我这陕西老汉,一辈子跟黄土打交道,看惯了黄河的浊浪、城墙的粗粝,总觉得南方的城大抵是一个模样——水多,桥多,说话软乎乎的,连风都带着点水汽的黏。直到去年秋天,绕着江苏北部走了一遭,先踏足泰州,再辗转宿迁,才晓得自己这想法多浅陋。同是苏北地界,两座城隔得不算远,可里头的人,那气质竟差得像两季的庄稼,一个温得像春茶,一个烈得像秋阳,半点都不沾边,倒像是老天爷写了两个不同的剧本,各演各的热闹。
进泰州那天,天刚放晴,车过凤城河,我就愣了神。这水跟陕西的黄河不一样,黄河是奔涌的、带着一股子冲劲,凤城河的水是静的,绿得发稠,像块被揉软的碧玉,岸边的柳树枝条垂到水面,风一吹,不是狂舞,是轻晃,连带着水面的涟漪都走得慢悠悠的。城里的路也不挤,青石板铺的老街嵌在高楼之间,不突兀,倒像老辈人穿了件新衫,依旧带着旧日子的温。
我先去了稻河古街区,踩着青石板走,鞋底能感觉到石头的纹路,是被年月磨出来的软。街边有家卖笔墨纸砚的小店,门帘是蓝布的,掀起来有股墨香飘出来。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副老花镜,正趴在案上写毛笔字,笔尖在宣纸上走得缓,一撇一捺都透着稳。见我进来,他也不慌着招呼,只抬眼笑了笑:“随便看,不买也没事。”我凑过去看,写的是郑板桥的“删繁就简三秋树”,字里有股清劲,却不张扬。他说自己是泰州本地人,打小跟着父亲学写字,这店开了二十多年,来的多是老主顾,“有人来买纸,有人来聊天,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急不得。”
后来去吃泰州早茶,才晓得“急不得”是这城的性子。找了家巷口的老茶馆,木桌子竹椅子,坐下来就有服务员端来一壶碧螺春,茶味淡而清,润嗓子。点了烫干丝、蟹黄汤包,还有一碗鱼汤面。没等多久,烫干丝先上桌,豆腐干切得细如发丝,码得整整齐齐,浇了酱油、麻油,撒了几粒虾米,看着就清爽。师傅从后厨出来,擦着手跟我聊:“这干丝得用本地的大白干,先蒸透了,再切,刀要稳,不然丝断了,味儿就散了。”我夹一筷子放进嘴里,软而不烂,鲜得很,不是靠辣子提味,是食材本身的香。
蟹黄汤包上来时,笼子冒着热气,提起来像个小灯笼,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汤汁。服务员教我,得先咬个小口,把汤吸了,再吃馅。我照着做,汤汁在嘴里散开,鲜得舌头都要化了,却不油腻。旁边桌坐着两个老人,一边吃一边聊天,一个说:“昨天去梅兰芳纪念馆,看了新展出的戏服,那绣的凤凰,针脚多细。”另一个说:“梅先生是咱泰州人,他的戏,现在还有人唱,这文化得传下去。”说话声音不大,慢悠悠的,像凤城河的水,不慌不忙。
我还去了溱湖,坐船在湖上走,两岸的芦苇长得高,风一吹,沙沙响。船老大是个六十多岁的本地人,话不多,却会指给我看:“那片芦苇荡里,春天能看溱潼会船,几百条船在湖里走,热闹得很,但再热闹,咱泰州人也不挤,都规规矩矩的,透着股礼性。”他说自己摇船摇了三十年,湖里的鱼、岸边的草,都熟得很,“咱泰州人,跟水打交道久了,性子也像水,柔,不跟人争。”
后来从泰州坐高铁去宿迁,不过一个多小时,窗外的景却慢慢变了。先前是河汊纵横,柳树垂水,连风都软;后来渐渐开阔,田埂铺得远,骆马湖的水在远处闪着光,风也硬了些,吹在脸上,有股子爽利劲儿。下了高铁,往城里走,街上的人步子比泰州快,说话声音也大,不像泰州人那样细声细气,是直来直去的亮。
先去了项王故里,门口的项羽雕像很高,手持长剑,眼神刚劲。有个穿夹克的汉子在给游客讲项羽的故事,嗓门洪亮:“俺们宿迁人,就服项羽这种敢闯敢干的!当年他破釜沉舟,多豪气,这股子劲儿,咱宿迁人没丢!”围听的人不少,有人问他是不是导游,他摆手笑:“不是,就是本地人,闲了就来给人讲讲,咱宿迁的英雄,得让更多人知道!”说话时,手比划着,脸涨得有点红,透着股实在的热情。
到了饭点,我找了家卖黄狗猪头肉的摊子。老板是个壮实的中年男人,围着油布围裙,手里的刀磨得锃亮。我问他要半斤猪头肉,他一刀下去,称了称,说:“多了二两,算半斤的钱,俺们这做生意,不亏人。”猪头肉切得厚,颤巍巍的,撒点椒盐,咬一口,肥而不腻,肉香满口腔。他见我吃得香,又递来一块:“再尝尝,这是今天刚卤的,火候足,味儿正!”旁边有人买了,就着刚出炉的馒头吃,吃得满脸油光,老板在旁边笑:“慢点吃,不够再添,管饱!”
下午去了幸福中路的菜市场,那才叫热闹。卖菜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阿姨们嗓门大,见人过来就喊:“这青菜是俺自家种的,没打农药,便宜卖给你!”我想买点土豆,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麻利地给我装袋,还多放了两个:“这俩小的,你拿回去炖菜,好吃!”我要多给钱,她摆手:“不用不用,俺们宿迁人,不占那小便宜!”旁边卖鱼的摊子,渔民刚从骆马湖打渔回来,鱼还活蹦乱跳的,他大声喊:“新鲜的鲫鱼!十块钱三斤!”有人问能不能便宜点,他说:“这价已经最低了,鱼是刚捞的,不糊弄人!”
后来去了洋河酒厂,远远就闻见酒糟的香。车间里的工人都穿着蓝色工装,汗珠子挂在脸上,却干得带劲。有个工人跟我聊:“俺们酿酒,就得实打实的,粮食要足,发酵要够天数,来不得半点虚的!这酒,得让喝的人觉得值!”他说话直,不绕弯子,递给我一杯刚酿的酒,我尝了一口,烈得很,却不烧喉咙,透着股实在的劲儿。
傍晚去骆马湖边,看渔民收网。有个老渔民,皮肤黝黑,手里的网沉甸甸的,里面全是鱼。他见我拍照,笑着喊:“要不要鱼?新鲜的,给你便宜点!”我说不用,他也不介意,接着收拾渔网:“俺们宿迁人,就这性子,直来直去,有啥说啥,不跟人绕圈子。”湖边还有不少人在散步,孩子跑着闹着,大人笑着喊,声音传得远,透着股活泛的劲儿。
这趟苏北行,我没看什么奇山异水,就看了两座城的人,吃了两城的饭,倒比看风景还过瘾。泰州人像一杯温茶,得慢慢品,品得出里面的清和雅——他们跟水打交道久了,性子柔,做事讲究章法,连说话都带着书卷气,像郑板桥的画,清劲里藏着温;宿迁人像一碗烈酒,一口下去,浑身是劲——他们跟土地、跟江湖打交道多,性子直,做事干脆,说话亮堂,像项羽的剑,刚劲里透着实。
先前我总觉得,地域的气质是虚的,是书上写的形容词。直到见了泰州和宿迁的人,才明白,那气质是从水里面泡出来的,从土里长出来的,从老辈人传下来的故事里渗出来的。泰州的水是柔的,养出了温润的人;宿迁的土是实的,养出了豪爽的人。没有谁高谁低,都是苏北的魂,都是中国人过日子的劲儿——一个把日子过成了诗,慢而雅;一个把日子过成了歌,烈而实。
我这陕西老汉,走南闯北几十年,这趟才算真懂了:中国的城,从来不是一个模样;中国的人,也从来不是一个性子。每座城都有自己的脾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就像泰州的早茶和宿迁的猪头肉,各有各的味,各有各的好。往后再有人问我苏北怎么样,我就说:“你去泰州喝杯早茶,听老人聊聊天;再去宿迁吃碗猪头肉,跟渔民唠唠嗑,就啥都晓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