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见过的石林峡是“陡峭的张扬”,捺山的石柱林却是“沉默的规整”。千万根青灰色石柱直直从地下“拔”起,截面是规整的六边形,像大自然用亿万年时光码好的琴键,阳光斜斜扫过,柱身上的纹路泛着细光,连风都绕着石柱轻吹,怕碰乱了这沉淀的岁月。正对着石柱发愣时,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转头是位穿藏青外套的护林员,手里攥着个磨得发亮的旧水壶,指腹沾着泥——“姑娘,往这边走,能看见石柱的‘根’,那才是真稀罕。”他说话不快,尾音带着江淮口音的软,却没半分刻意的“导游腔”。
跟着他钻过窄径,脚下的碎石被踩得“沙沙”响,不硌脚,倒像踩着碎玉。他忽然停在一根断柱前,蹲下身指给我看:“你瞧这缝里的蕨类,去年大旱,别的草都枯了,就它冒绿——仪征的东西,都耐活。”语气里没有炫耀,倒像聊自家院子里的花。走到观景台时,他往远处的山坳指:“阴天来最好,雾裹着石柱,像给它们盖了层纱,连呼吸都变润了。”说完便轻轻退开,没多搭话,只留我对着满山石柱发呆——仪征人的温柔,从不是拉着你说“你看”,是懂你“想自己看”,这份分寸,比石柱还规整。
扬子公园:清晨六点的湖边,几位大爷打太极,动作慢得像流水,手抬到半空时,衣角轻轻晃,连呼吸都放轻,仿佛怕惊了草叶上的露;不远处的凉亭里,三位阿姨唱淮剧,调子软乎乎的,却不跑调,板胡的声音细而不尖,像湖水的波纹,一圈圈荡开。穿蓝布衫的阿姨见我站着看,笑着招招手:“来坐会儿?石凳晒过太阳,不凉。”
我挨着她在亭子坐下,石凳果然是温的,不像北京的石凳那样凉得硌人。她递来颗薄荷糖,糖纸是旧的碎花款:“含着,败火,等会儿太阳上来,湖风一吹更舒服。”说话间,遛鸟的大爷蹲在旁边喂猫,鸟笼挂在柳树枝上,画眉的叫声“叽叽”的,混着湖水拍岸的“哗哗”声,忽然就懂了仪征人的“利”——不是北京那种“赶时间的快”,是把日子过成太极的劲儿,慢里有节奏,软里有筋骨。
仪征的鼓楼没有北京鼓楼的“气派”,红墙灰瓦,矮矮的两层,却像街坊邻居家的老房子,透着暖。顺着老街往鼓楼走,青石板路被踩得发亮,缝里长着青苔,踩上去“哒哒”响,像在跟老时光对话。 路边的文具店门开着,老板娘趴在柜台上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见我举着手机拍照,抬头笑:“姑娘,再等十分钟,太阳就爬过飞檐了,影子能落在墙根的青苔上,拍出来才好看。”我照着等了,果然,阳光慢慢爬上来,在鼓楼下的青苔上投下细碎的影,连砖缝里的狗尾巴草都透着光。
北京的古建是“供着的庄严”,高邮的盂城驿是“住着的鲜活”。青石板路被雨水润得发黑,踩上去“哒哒”响,像在跟明朝的驿卒对话。驿卒的雕塑立在院子里,铠甲上的纹路还清晰,手里的马鞭指向前方,仿佛下一秒就要喊出“驿马奔腾”,可院子里的老槐树却慢悠悠地飘着叶,把“急”和“慢”揉得刚好。
有位白发老者坐在驿站的门槛上,手里拿着本线装的《高邮州志》,书页泛黄,他看得入神,手指轻轻划过字里行间。我凑过去轻声问:“大爷,这驿站以前真能跑马吗?”他慢慢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笑着说:“那时候啊,从这儿到扬州,快马加鞭一天就到;现在呢,咱们慢慢走,看会儿书,晒会儿太阳,不也挺好?”
为了看高邮湖的晨雾,我特意起了大早,比北京的 sunrise 早了近一个小时。湖边的雾像棉花糖似的,裹着远处的渔船,只看得见桅杆的影子,连湖水都成了“淡墨色”,凉丝丝的风裹着水的腥甜,吹在脸上,醒神却不冷。我坐在湖边的石阶上,脚边的湖水轻轻晃,凉得沁心,却不想挪开。等了大概半个钟头,雾慢慢散了,湖水从灰蓝变成透亮的绿,像把翡翠磨碎了融在里面,连水底的水草都看得清,晃悠悠的,像跳舞。
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渔歌,调子软悠悠的,不是“高亢的喊”,是“轻轻的哼”,顺着湖面飘过来,像羽毛挠在心上。转头看见渔人划着小筏子,筏子是杉木做的,泛着旧光,他弯腰收网时,动作轻得像怕惊了水里的鱼,渔网出水时,银鱼在网里闪着白,像撒了把碎银子。“姑娘,要不要看刚捞的银鱼?”他笑着喊,声音里没有急吼吼的推销,只有水乡人的平和。我走过去,他递来一条银鱼,凉丝丝的,滑溜溜的,“这鱼煮粥最鲜,不过你要是不买,看看也没事。”高邮人的雅,是连卖鱼都带着诗意,不催不赶,随你心意。
文游台在东山的顶上,爬上去时,石阶有点陡,不像北京的景山那样规整,却爬得人心里踏实。到了顶上,风一下子就大了,吹得衣角飘起来,连头发都跟着晃,却不觉得乱。台上的亭子里,几位老人在下棋,棋子是牛角做的,落在石桌上“啪”的一声,却不吵,输了的人笑着说“再来一局”,赢的人也不傲,慢悠悠地收棋子,手指在棋子上摩挲,像在摸老伙计。“姑娘,来看看?”穿灰布衫的老人递过来一个旧望远镜,镜身磨得发亮,“往那边看,能看见高邮湖的渔船,还有远处的运河。”
我接过望远镜,果然,湖面上的渔船像小叶子似的飘着,渔歌的调子还能隐约听见;运河像条银带,绕着高邮城,连城里的灰瓦屋顶都看得清,一片连着一片,透着烟火气。“以前苏轼、秦观他们就在这儿喝酒写诗,现在咱们在这儿下棋看湖,也不差嘛。”老人笑着说,语气里没有“沾古人光”的炫耀,只有对日子的满足。高邮人的雅,不是装出来的,是千年的诗韵泡出来的,藏在每一个从容的笑容里。
走的时候,我坐在高邮湖的岸边,看着渔舟慢慢融进暮色,忽然懂了:仪征和高邮,不过几十公里的距离,气质却差得这么妙。仪征人的“温而利”,是山水里练出的分寸——护林员的一句提醒,老板娘的一杯菊花茶,不冷不热,恰好暖心;高邮人的“慢而雅”,是水韵里泡出的悠然——老者的一页旧书,渔人的一声渔歌,不慌不忙,刚好动人。
网上的评价总说“江淮小城温柔”,可只有亲自走过才知道,这份温柔从不是“千城一面”的标签。它是仪征石柱林里的那缕风,是高邮湖晨雾里的那声歌,是你走在街头时,陌生人递过来的一颗薄荷糖、一杯菊花茶——是比任何文字都鲜活的,“身临其境”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