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生土长的陕西人,打小就浸在关中平原的厚土与秦腔的高腔里。习惯了黄土坡的沉实,面条的筋道,还有古城墙下慢悠悠的日子——一碗油泼面能就着老碗喝出豪情,一曲秦腔能在巷口吼得荡气回肠。原以为江南皆是小桥流水、吴侬软语的模样,谁知踏入江苏,在扬中与句容两座小城转了一圈,才发觉同属一省,竟藏着这般迥异的生活肌理。一座浮于长江之上,把水的灵秀揉进衣食住行;一座卧在丘陵之间,将山的沉稳刻进日夜晨昏。两地就像江南的两枚印章,一枚蘸着江波,一枚沾着丘岚,盖出的日子,各有各的滋味,各有各的章法。
扬中的底色,是长江的温润与灵动。这座被大江环抱的岛城,没有山丘的阻隔,目之所及皆是水的痕迹——长江在这里拐出温柔的弧线,支流如脉络般蔓延,把大地切割成一块块温润的绿洲。站在江边的堤坝上,江风拂面,带着水汽的清润,不像关中的风,刮起来带着黄土的粗粝,这里的风是软的,拂过脸颊,像极了婆姨们纳鞋底时的温柔。江面开阔,渔船点点,桅杆在风中轻轻摇晃,远处的货轮缓缓驶过,激起的浪涛拍打着堤坝,发出沉稳的声响,那是长江的呼吸,也是扬中人赖以生存的节拍。
岛上的清晨最是动人。天刚蒙蒙亮,江雾还未散尽,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村庄与田野。渔民们已经推着小木船来到江边,解开缆绳,摇着橹驶向江心。船桨划破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惊起几只水鸟,贴着水面低飞而去。岸边的芦苇荡里,露珠顺着苇叶滑落,滴进泥土里,滋养着脚下的土地。沿着堤坝漫步,能看到成片的稻田,稻穗饱满,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泛着淡淡的金黄。田埂上,偶尔有老农牵着牛走过,牛蹄踏在松软的泥土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像是大地的年轮。
水的馈赠,不仅是风景,更塑造了扬中的饮食魂魄。陕西人懂吃鲜,一碗羊肉泡馍要的是肉烂汤浓,一盘油泼面讲的是蒜香扑鼻,但扬中的鲜,是长江赋予的本味,清冽又醇厚。这里的河豚是出了名的,当地师傅处理起来得心应手,去毒、清洗、烹饪,每一步都透着讲究。清蒸河豚最能体现其鲜味,出锅时撒上几片姜丝、葱段,汤汁清亮,肉质细嫩,入口即化,没有丝毫腥气,只有长江水滋养出的鲜甜。除了河豚,刀鱼也是江鲜中的珍品,体型细长,肉质紧实,清蒸过后,蘸上一点酱油,鲜味儿直钻鼻腔。
寻常百姓家的餐桌,也离不开江的馈赠。秧草是扬中人家常的配菜,清炒秧草带着淡淡的清香,配米饭最是爽口;用秧草做饼,外酥里嫩,咬一口满是青草的鲜香与面粉的麦香。江鲜面更是街头巷尾常见的吃食,清晨的面馆里,老板用新鲜的江鱼熬汤,汤色奶白,浇在筋道的面条上,再配上几片鱼肉、一把青菜,一碗下去,暖胃又舒心。不像陕西的面,要的是油泼的热烈,扬中的面,透着水的温润,鲜而不腻,淡而有味。
扬中的生活节奏,藏着江的从容与岛民的踏实。作为“工程电器之乡”,这里的乡镇企业遍地开花,但并没有喧嚣与浮躁。商业区与居民区划分得清清楚楚,街道干净整洁,两旁的树木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清晨的街巷,有提着菜篮的老人,慢悠悠地走向菜市场,新鲜的江鱼、蔬菜摆满摊位,摊主们轻声吆喝着,没有高声叫卖的嘈杂。午后,阳光正好,老人们坐在家门口的板凳上,摇着蒲扇,聊着家常,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江的滋养,也让扬中藏着厚重的记忆。渡江文化园里,陈列着当年渡江战役的文物,无声诉说着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漫步园中,看着复原的战船、泛黄的照片,仿佛能感受到当年战士们渡江时的英勇与壮烈。岛上的老村落里,还保留着不少老式的砖木结构房屋,黑瓦白墙,马头墙翘起,透着江南民居的雅致。屋檐下,挂着晒干的秧草、咸鱼,墙角摆放着腌菜的坛子,这些都是扬中人生活的印记,简单却实在。
句容的气质,则是丘陵的沉稳与醇厚。这座卧在茅山脚下的小城,没有大江的开阔,却有着丘陵地带独有的层次感。茅山、宝华山连绵起伏,丘陵与平原交错,山坡上是成片的茶园、竹林,山脚下是肥沃的田野、清澈的水库,一步一景,透着自然的质朴。关中的山是雄伟的,华山的险峻、秦岭的巍峨,让人望而生畏,而句容的山是温润的,坡度舒缓,草木繁茂,像一位温和的老者,默默守护着这片土地。
清晨的茅山最有韵味。雾气缭绕在山间,像一条白色的丝带,缠绕着峰峦与树林。沿着石阶登山,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身旁的竹林青翠挺拔,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深吸一口气,满是草木的清香与泥土的芬芳,沁人心脾。山顶的道观掩映在绿树丛中,红墙黛瓦,透着庄严肃穆。道观里,晨钟悠扬,道士们正在打坐诵经,声音低沉而悠远,让人内心平静。
山的馈赠,让句容的饮食带着山野的清香与质朴。陕西人爱吃肉,腊汁肉夹馍、羊肉泡馍,都是实打实的荤香,但句容的吃食,多了几分山野的清新。茅山老鹅是当地的特色,选用散养的老鹅,用传统方法腌制,肉质紧实,咸香入味。煮好的老鹅斩成块,装在盘子里,配上一碗米饭,肉香中带着淡淡的卤香,越嚼越有味道。不像陕西的腊汁肉,油润丰腴,茅山老鹅的香,是内敛的,不张扬,却让人回味无穷。
葛根是句容的另一味珍品,生长在山间的坡地,挖出来洗净、磨粉,做成葛根糕,口感软糯,带着淡淡的清甜,没有过多的调味,却能尝到食材本身的纯粹。春季的山野,长满了各种野菜,马兰头、荠菜、蒲公英,采回家洗净,清炒或凉拌,带着山野的清香,是城市里难得的美味。句容的葡萄也颇有名气,果园里的葡萄架下,一串串葡萄饱满圆润,紫的、绿的,透着诱人的光泽,摘一颗放进嘴里,清甜多汁,带着阳光的味道。
句容的生活节奏,跟着季节走,藏着农耕的踏实与文化的厚重。作为“中国草莓之乡”“葡萄之乡”,这里的农民大多以种植为生。春天,草莓园里绿意盎然,红彤彤的草莓挂在藤蔓上,果农们戴着草帽,小心翼翼地采摘;夏天,葡萄园里硕果累累,游客们提着篮子,在葡萄架下穿梭,体验采摘的乐趣;秋天,稻田金黄,收割机在田野里忙碌,空气中弥漫着稻谷的清香;冬天,田野里一片寂静,农民们在家中修整农具,准备来年的耕种。
茅山的道教文化,给句容的生活添了几分闲适与淡然。道观里的道士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种茶、采药、诵经、打坐,过着简单而规律的生活。山下的百姓,也受这种文化的影响,生活过得从容不迫。午后的街头,茶馆里坐满了人,点一杯茅山青峰,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茶汤清澈,带着淡淡的板栗香,抿一口,满口生津。人们一边喝茶,一边聊天,没有急着赶路的匆忙,只有岁月静好的闲适。
句容的人文底蕴,藏在古镇的街巷与红色的记忆里。天王镇的古街,保留着不少明清时期的建筑,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的店铺古色古香,卖着当地的特产与手工艺品。漫步古街,仿佛穿越回了旧时的江南,耳边能听到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充满了烟火气。茅山抗日根据地纪念馆里,陈列着当年新四军抗日的文物与照片,那段艰苦卓绝的历史,被永远铭记。山脚下的村庄里,还保留着当年新四军居住过的房屋,墙壁上的标语依稀可见,诉说着军民同心的鱼水情。
从扬中到句容,不过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却跨越了江与丘的界限。扬中的生活,是长江的温润,是江鲜秧草的鲜甜,是岛民日子里的从容踏实;句容的生活,是丘陵的沉稳,是老鹅葛根的醇厚,是农耕岁月里的闲适淡然。两座城市,就像江苏的两面镜子,一面照见江的灵秀与开阔,一面映出丘的厚重与质朴。
作为一个陕西人,看惯了黄土高原的苍茫与关中平原的辽阔,初到扬中与句容,便被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所吸引。扬中的水,柔化了日子的棱角,让生活变得温润而鲜活;句容的山,沉淀了岁月的浮躁,让生活变得沉稳而醇厚。它们没有关中的豪迈与热烈,却有着江南独有的细腻与温婉,像一杯清茶,初尝平淡,回味悠长。
齐鲁大地有山与海的碰撞,而江南水乡,有着江与丘的交融。扬中与句容,用各自的生活方式,诠释着江南的多元与包容。这份截然不同的风情,正是江苏最动人的模样,也让每个踏上这片土地的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惬意与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