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洋淀这些年来，发生了很大变化，多了很多借助现代化施工工具的强力介入所建设出来的元素乃至格式。不过，我个人还是更愿意去那些没有硬化道路、没有种植统一草木种类、没有被改变风貌的地方看看。

所谓没有被改变的说法当然是有问题的，华北平原上还有什么地方是没有被人力改变过的呢？这样一较真儿，没有被改变风貌的说法就有站不住脚的嫌疑了。其实我的意思是那些只是被农业渔业社会改变过风貌的位置，草木还有自己自由生长的空间，道路还是没有硬化的土路，流水和河岸还都洋溢着仿佛原始时代的泥土气息的地方。

今天从四门堤下来，走过府河汇入藻苲淀的大规模施工现场之后，沿着可以通向古秋风台的河边草地，就又很幸运地找到了符合这一要求的野处。

这一大片望不到边的野处，实际上是府河湿地的一部分，应该是被纳入了改造的规划，一时还没有来得及做大规模的施工。虽然过去野生的树木已经少了很多，纵横的河道也被捋直成同宽的渠状，但是含水量很大的滩地上的杂草还是自由生长的。

霜降时节，苘麻的果实都已经变黑，在变细了的枝条上被挑得高高的，远看像是点缀在空中的一片黑点儿。之所以黑点儿也不影响整体视野的斑斓观感，是因为一望之下，黄叶、红茎、白色的茅草头，还有灰色的芦苇、顽强地坚持着夏天以来的浓绿的水草，都还严整地存在。

路上一块小小的近乎黑色的物体引起了我的注意，蹲下来仔细看，居然是一只小乌龟。小乌龟应该还是乌龟的婴儿，但是具体而微，已经具有了与大乌龟一般无二的一切特征。缩到龟壳里的头和四只小小的脚，都精细而端正。它应该是觉察到了环境中巨大的动物正在危险地靠近，所以龟缩在路中间，一动不动。我把它轻轻拿起来，挪到了靠近河岸的灌木丛下面，在那里它就不会再被发现，不会被人踩到、被轮胎压到了。

野生动物的不易，在秋末的时候尤其显得突出。家园环境被人类持续改变着，季节的寒冷也将随后到来，还在这样小小的婴幼儿状态，就已经自己出来奔生活了。虽然夭折的风险极高，但也阻挡不了它们按照自己的本性在自己的环境里自由地活动。

和野生动物比起来，野生植物好像生存可能性要高得多。河边的芦苇随风摇摆，活得很滋润。文冠果的秧已经枯萎，掉落到草丛里的圆润果实将在随后的风霜与降雪中逐渐破开，撒出籽来。萝藦果实还挂在高高的草茎上，由纯绿而棕褐。喜水的莎草站在有水的位置上，三棱的草茎和头部棕色的绒状果实一起保持着屹立的姿态。

当年荆轲刺秦出发处古秋风台周围的开阔空间里，有河流、有草地、有顺着河流西望地平线可见的峥嵘狼牙山。草地中挺立的杨树行列和柳树树丛，在树冠高端开始，已经有了变颜变色的迹象。尤其是那些高高的大杨树，树冠最高处已经整齐地形成了一道横亘在空中的亮亮的黄色，像是秋天的号角，演奏出高远的节奏，让人心跟着飞翔起来。自由自在，欢欣鼓舞，一下就让人挣脱开了现实的羁绊，进入到既在现实中又充满了不无虚幻的激情的神仙状态。在明明知道真实的人间未必就有那样的浪漫之境的情况下，依旧可以唤起人如少年一样的无限憧憬与热切向往。

在北方整个秋天的宝贵时光里，如果没有这样在一望无际的开阔空间、草木自然状态里徒步行走过，如果没有凝望着高高的杨树之巅的亮亮黄色做过不尽的遐想，那都将是人生中的巨大遗憾。

好在我们都还身心健康，都依旧拥有在大自然中长距离行走的能力。父亲、妹妹和我，我们一起走在这样的地方，收获到的是极大的满足感，是没有辜负季节、没有辜负生命的无比欢欣。

两个穿着黄色马甲的建筑工人骑着电动车从这河边的草径上经过，告诉我们说再向前几百米就到了好路上了。他们说的好路，是一道水渠边一列高高的大杨树下平整的土路。这条在堤坝上的土路是一条堤坝林荫道，树干之间透过的秋日阳光，透明地将影子和光、将不停摇摆的枝叶和一动不动的树影横亘在徒步者的脚下，让人不由自主地一步步踩上去，越走越远，越远越兴致勃勃。

这道堤里面是水渠，水渠那一边是收获了秋季作物以后重新被耕耘过广袤田地，堤外面则是草木自由生长的滩地，是用杨树行列围绕着的一方一方的荷田。

荷叶已经枯萎，枯萎的荷叶下面、一根线一样的荷茎下面的藕却不急着挖，那是冬天蔬菜减少以后价钱好的时候才会做的事。现在，秋色在一方一方每一方都有百亩的荷田周围，整齐地将树顶上亮黄色的叶子伸向蔚蓝天空中的朵朵白云，将成熟和丰收，将收敛和衰落，将金灿灿的光芒与黄黑色的水田一起呈现给了有幸目睹到它们的人。

我们很愿意在这样的林下小路上行走，没有车辆也几乎没有行人，有的只是满目秋色和无尘的光影。在这里连续走上一万多步，腿脚肌肉上的锻炼与眼目心绪上的审美收获，都是在城市里不管走多远、走多长时间也无论如何无法企及的。如果说人生还有什么令人心动不已的强烈愿望，那一定就是重演今天的一切，再次行走在这样的环境中吧。

一家人一起行走，行走在秋天辽阔视野之下的淀泊，触目所及是自由生长的野草野树，观光大道一样的堤坝林荫路径，还有杨树黄叶之下的寂静荷塘……一切都如梦幻，一切又都确定周翔。还有什么比这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