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的城,挤得满是钢筋水泥,地铁里的人潮推着脚后跟走,写字楼的灯光亮到后半夜,连风都带着一股子急匆匆的热。听人说粤北乐昌有山有水,是块养人的地,没做什么攻略,揣着半分闲心半分好奇,坐了一个多小时高铁,从珠三角的喧嚣里钻出来,落到了这粤北的山坳里。乐昌的好,竟比网上零星的评价,实在多了。
第一站没去热闹的街区,直奔古佛岩。出高铁站打车,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本地人,话不多,只递过来一瓶温水:“溶洞里凉,先喝口暖的。”果然,刚进洞口,一股湿凉就裹了过来,和广州的闷热截然不同,像是闯进了另一个季节。洞壁的钟乳石没什么刻意的名头,都是自然长出来的模样:有的像垂着的帘幕,纹理细密得像织布,水珠顺着边缘往下滴,“滴答、滴答”,落在地上的水洼里,回声在洞里荡开,清越得能钻进耳朵缝。
伸手摸了摸旁边的石笋,糙糙的,带着水汽的凉,指尖划过的地方,能感觉到凹凸不平的纹路,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讲解员说:“这石笋一百年才长一厘米,你摸的这块,明清时候就这么粗了。”心里忽然一动,这凉丝丝的触感里,竟像是掺了几百年的光阴。洞里有尊天然形成的石佛,眉眼模糊,却透着股温润,灯光打在上面,影子映在脚下的水潭里,晃悠悠的,像是在轻轻眨眼。
有个五六岁的小孩伸手去够水滴,被妈妈轻声喝止,清脆的笑声和水滴声混在一起,给这静了百万年的溶洞添了点活气。走到洞的深处,有片石幔像展开的锦缎,上面布满了细小的孔洞,风从孔洞里穿过,发出轻轻的呜咽,像是古佛岩在低低诉说。我靠着石壁站了会儿,听着水滴声、风声,还有远处隐约的脚步声,忽然觉得广州那些压在心头的浮躁,都被这洞中的凉给浸化了。
第二日一早,去了九峰镇。春日的九峰,漫山都是桃花李花,不是成片的浓艳,是星星点点散在田埂边、村落旁,粉的、白的,衬着青灰色的瓦屋,好看得不张扬。下车时,碰到个挑着竹篮的老农,篮子里装着刚摘的三月李,青中带黄,果皮上还挂着露水。“尝尝,自家种的,没打药。”老农说着就往我手里塞了一颗。
咬了一口,酸中带甜,汁水顺着喉咙往下淌,清爽得很,没有市场上那些水果的腻味。沿着田埂往前走,泥土的气息裹着花香扑面而来,脚下的泥土软软的,踩上去能陷下半个脚面。田埂旁有条小溪,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几个小孩挽着裤脚在溪里摸虾,溅起的水花落在身上,笑得眉眼弯弯。
村里的屋舍都是老房子,夯土墙是土黄色的,墙根处长着青苔,木门上的铜环被摸得发亮。有位老人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摇着蒲扇,看见我路过,笑着问:“来赏花呀?”我点头应着,他又说:“这花每年三月开,开了几十年,看着心里就敞亮。”坐在田埂上歇脚,风一吹,花瓣落在肩头,轻轻的,像谁的手不经意拂过。远处的山峰披着绿,云雾绕在半山腰,慢悠悠地飘,那一刻,觉得广州那些催着人往前赶的节奏,都被这风给吹远了。
午后去了坪石古街。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有的地方还带着浅浅的凹痕,讲解员说:“这是以前挑夫走出来的,挑盐、挑货,走了几百年,脚底板磨出来的路。”古街不长,两旁都是老店铺,打铁铺的“叮叮当当”声从屋里传出来,铁匠师傅光着膀子,汗珠顺着脊梁往下淌,铁锤落下,火星四溅,落在地上滋滋作响。
旁边是家豆腐坊,门敞开着,一股浓郁的豆香飘出来,老板娘正用木勺舀豆腐花,嫩白的豆腐花盛在粗瓷碗里,撒上一层白糖,看着就馋人。买了一碗,用勺子舀起,滑溜溜的,入口即化,豆香在嘴里散开,甜而不腻,是广州城里吃不到的纯粹味道。街边有位老人摆着小摊,卖些山里的野果、草药,看见我打量,就说:“这是五指毛桃,煲汤香得很,城里难买到。”拿起一块闻了闻,带着淡淡的椰香,透着山野的干净。
古街的尽头有座老石桥,栏杆上爬满了青藤,桥下的溪水潺潺流淌,有妇人在溪边洗衣,棒槌捶打衣物的声音,和着远处的打铁声,竟格外和谐。坐在桥边的石阶上,看着街上的人慢悠悠地走,老人们坐在店铺门口聊天,说着我半懂不懂的方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青石板上,斑斑驳驳的,心里竟生出几分久违的惬意。
第三日去了南水湖。湖水是淡青色的,像一块巨大的玉,铺在群山之间,没有珠江的浑浊,也没有人工湖的刻意,就那么清清爽爽地躺着。沿着湖边的栈道往前走,栈道是木质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带着木头的清香。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拂在脸上,比广州的空调风舒服多了。
远处的湖面上,有渔民驾着小船,渔网撒开时,像一朵白花开在水面上,过了一会儿,渔民收网,网里跃出几条银白色的鱼,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着光。岸边的芦苇长得很高,风一吹,芦苇穗轻轻摇晃,像在跟人招手。碰到几个当地人,提着竹篮在岸边采摘野菜,说:“这是革命菜,焯水后炒着吃,香得很。”我凑过去看,野菜的叶子翠绿,带着水珠,透着新鲜的灵气。
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着夕阳慢慢落下,把湖水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山峰也被镀上了一层金边。渔民的小船渐渐靠岸,歌声顺着风飘过来,调子慢悠悠的,带着几分慵懒。广州的珠江也有水,却少了南水湖的这份静,这份清,这份带着山野气息的自在。我捡起一块湖边的鹅卵石,摸起来滑溜溜的,带着湖水的凉,揣在兜里,像是把这份清净也带在了身上。
最后一站去了金鸡岭。丹霞地貌的红色崖壁,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不是刺眼的红,是沉淀了岁月的红,像一块被盘了很久的玉。沿着石阶往上爬,石阶上长着青苔,踩上去有点滑,扶着旁边的石头栏杆,栏杆被游人摸得光滑,带着人的温度。爬山的人不多,偶尔碰到几个,都是慢悠悠的,不像广州景区里那样人挤人、急匆匆。
爬到半山腰,停下来歇脚,风从崖壁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深吸一口气,胸口都觉得敞亮。俯瞰山下,村落星星点点散在田野里,稻田是嫩绿色的,像一块绒毯铺在大地上。有位老人也在歇脚,手里拿着个竹编的帽子,说:“这山不高,却养人,我每天爬一趟,身子骨硬朗得很。”老人的口音带着粤北的软糯,听着心里暖暖的。
继续往上爬,到了山顶,有块巨石像只昂首的金鸡,对着远方。站在巨石旁,风更大了,吹得头发乱飞,远处的群山连绵起伏,云雾绕在山间,像仙境似的。崖壁上有一些刻痕,是以前游人留下的,虽然有些斑驳,却透着几分烟火气。红色的岩石上,长着几丛耐旱的小草,绿油油的,在风中摇晃,透着顽强的生机。原来红色的石头,也能这么温润,这么有灵气,不像想象中那般坚硬冰冷。
离开乐昌那天,坐在高铁上,回头望了一眼,群山连绵,云雾缭绕,心里竟有些舍不得。乐昌的好,不是网上那些零散的图片和文字能说清的:是古佛岩里水滴的清响,是九峰镇桃花落在肩头的轻柔,是坪石古街青石板的温润,是南水湖水面的静美,是金鸡岭红色崖壁的厚重。
广州的日子快,快得让人喘不过气,地铁里的人潮、写字楼的灯光、永远赶不完的进度,把日子磨得只剩浮躁。而乐昌的日子,像山间的风,慢悠悠的,却透着实在的滋味。这里没有喧嚣的商圈,没有刻意的网红打卡点,只有山清水秀的自在,只有岁月沉淀的温润,只有当地人的淳朴热情。
乐昌的好,是摸得着的——是岩石的凉、青石板的滑、湖水的清;是听得见的——是水滴声、打铁声、渔歌声;是尝得到的——是三月李的酸甜、豆腐花的纯粹、野菜的清香;更是能落在心里的——是那份不慌不忙的从容,那份烟火气里的安稳。
下次再来,要慢慢走,慢慢看,慢慢听,把这粤北山水的温度,把这人间烟火的滋味,都细细记在心里,揣着这份清净,再回到广州的喧嚣里,也能多几分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