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和老伴儿从北京搬去新疆住了半年,没带相机,就带了两箱衣服和药,回来那天站在地铁口,两人站那儿没动,红绿灯换得太快,人挨着人,连喘气都来不及,老李说,这地方走路都得掐着点儿,他们在新疆的时候,天是慢慢亮的,饭是慢慢吃的,日子是慢慢过的。
乌鲁木齐的馕店老板不催你买,你尝一口,觉得香,再掏钱,喀什街边卖石榴汁的小伙,连籽都不给你滤,他说吐出来就行,甜的是果肉,伊犁的包尔萨克炸得酥脆,配点蜂蜜吃,黏手但香,吐鲁番的葡萄熟透了,摘下来不用洗,擦擦皮就能塞嘴里,没人盯着你拍照,也没人喊快点打卡,你走累了,坐路边喝碗茶,摊主还给你加块糖。
声音也变了,艾捷克琴一拉,不是演给人看,就是邻居路过顺手拨两下,集市上叫卖声高低起伏,羊群走过,铃铛叮叮当当,草丛里沙沙响,是风刮的,也是动物踩的,老伴儿说,她头一回听懂了风在说什么,它不催你,也不赶你,就是路过。
艾德莱斯绸搭在头上,轻轻的,像云一样飘着,赛里木湖水冷得人一激灵,脚刚伸进去,整个人就醒过来了,图瓦人牵马的手,糙得跟树皮似的,可握着却稳当,红山公园晚上亮了灯,暖黄的光落在长椅上,没人争,喀纳斯湖的水,早上蓝,下午绿,傍晚又泛出金,那拉提草原上的云,低得好像一抬手就能摸到。
清真寺外,信徒看见你拍照,不躲,还冲你比了个OK,图瓦人家拉你进屋,弹冬不拉,炒瓜子,不跟你讲什么民族风情,只管让你吃个饱,坎儿井的讲解员说话带口音,说祖上怎么一锹一锹挖渠引水,说葡萄是命根子,水是命脉,没人穿戏服演给你看,他们就过自己的日子,你来了,也跟着他们一块儿过。
六月他们去伊犁,草绿得厉害,眼睛都睁不开,九月去吐鲁番,葡萄架底下晒太阳,十月回北京,天凉了,人也跟着变了,老李膝盖不疼了,老伴儿血压稳了,他们不是来玩的,是来喘口气,城里头时间像赶着跑,新疆的时间跟着太阳慢慢挪。
退休的人最懂慢,北京的胡同拆了,地铁挤得人动不了,连遛弯的地儿也越缩越小,新疆不一样,牧民牵着马慢慢走,摊主等你吃完才收钱,这儿没有非去不可的地方,也没有限时抢购,你坐着发呆,没人催你走,老李说,这儿的空气,是能吸进肺里的。
他们回北京时没带特产,只装了一小袋新疆的土,每天早上老伴儿打开窗,闻不见风里有草味,也听不到远处的琴声,她总翻手机相册,照片里没景点,只有晾衣绳、烤馕炉、孩子追羊的背影,她说不是新疆多好,是我们忘了怎么活着。
风一吹,心就跟着动,他们本不想再回去,可每次一闭眼,耳边就响着那片土地在叫他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