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天、问地、问人,昆仑山下的小城,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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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问你,在哪里能触摸到中华文明最古朴的思境?是山东孔府,儒风千载回荡?是秦川兵俑,霸业万马无言?

或许,还有一个答案静默地藏在昆仑山下的一座小城里——那便是 新疆和田。

你是否觉得意外?

▲和田风光(图片来源:和田日报)

在这里,中华文明的一条独特源流,以她自己的方式静静流淌:昆仑是擎天的脊梁,玉石是凝练的魂魄,而佛国则是精神的回响。我们不妨走入这片被风沙与时间反复打磨的土地,在 “问天”“问地”“问人”的追寻中,探寻那深藏于中华文明源头的—— 最初的思,最初的信,与最初的美。

(一)问天——山之魂,中华文明早期的哲思

在时间的彼端, “昆仑”的初意并非是一座山体,而是指天。

为何上古的先祖们,会将这无尽的苍穹唤作“昆仑”?一个流传甚广的说法是,因其山势接云,直抵天庭。然而,这是后期的想象,并非昆仑最初的本意。

▲昆仑(AI制图)

“昆”字结构“日”与“比”相合,其意昭然:我们共处于同一轮太阳之下。而当“昆”与“仑”相连,便勾勒出那轮太阳周而复始、循环不息的运行轨迹。 昆仑的宏大叙事,竟始于先民“数太阳”的行为——远古时代人们并不认为天上只有一日,四川广汉三星堆遗址出土青铜扶桑,上饰九鸟,象征九日;湖南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彩绘帛画,上绘扶桑九日。

“数太阳”的行为在今天看来或许幼稚,但那专注仰望的姿态里,却蕴藏着中国哲学追究终极的起点。 你如何能确信,昨天温暖你的太阳,与今日升起的,是同一个?

数千年后,英国哲人休谟石破天惊地指出 “太阳东升只是一个无法验证的假说”,这与昆仑山下的“数日之问”,形成了跨越时空的辉映。这其中深藏的,是人类对规律的根本警觉: 归纳法永远只能证伪,而无法证实。

即便太阳亿万次地从东方升起,我们也无法推导出明天它也将如此。

▲不论太阳多少次从东方升起,也无法证明这个假说(图片来源:澎湃网)

十八世纪以来,休谟与康德所沉思的,关于人类认知边界的深刻命题,早已在中华文明破晓的曦光中,在昆仑问天的仰望里,清晰浮现。

先秦时期,先民对“昆仑”的想象,从缥缈的天际坠落人间,开始 寻求其在大地上的坐标。屈原在《天问》中的长叹,道尽了这份千古彷徨:“昆仑悬圃,其居安在?”

张骞凿空西域,带回了远方的风物与传说,也为这个悬而未决的问题,献上了关键的钥匙。汉武帝挥笔一决: 将昆仑的正源,定在了汉王朝西陲的于阗南山(今新疆和田境内)。

▲和田远眺昆仑山(图片来源:和田日报)

这个结论可谓石破天惊。在中国传统的“天人合一”宇宙图景中,上帝高居于天之中央,而黄帝的 昆仑王庭也该建立在地的中央,方能顺应天道,统御四海。

那么问题随之而来:既然昆仑是“天”的投影,是 “天下之中”的象征。那么汉武帝为何偏偏将这至高的地理与信仰枢纽,远远地定在了王朝版图的西部极边?

这个问题的答案,固然与过去“河出昆仑”的地理认知有关,更重要的原因仍在中国先民宇宙观中。

古老相传, “天倾西北,地陷东南”。这表面上是共工怒触不周山的神话,背后是我们先祖对地理的认知——他们从日影的轨迹发现,西北的天空更为高远,东南的大地渐次低沉。正是这看似“不周”的倾斜, 让大地的中心,在观念中发生了奇妙的偏移,指向了辽阔的西北。

而后,佛教东传,带来了“四大部洲”的世界观。在《西游记》描绘的世界里:东胜神洲孕育着灵猴,西牛贺洲坐落着雷音,而我们所在的,是南赡部洲。若以此观之, 踞于南洲西北的“昆仑”,便豁然成为了连接四方、贯通三界——“百川会处擎天柱,万劫无移大地根”的天下之中。

▲佛教中四大部洲,分别为北俱芦洲、东胜神洲、西牛贺洲、南赡部洲(图片来源:《西游记》连环画)

从对太阳的原始计数,到成为天下的中心,“昆仑”二字,正是中华先民对世界最终极的追问与最宏阔的想象。 我们如何丈量天地,我们如何安放自我——这些文明最底层的哲思,如同深埋的种子,在数千年的岁月里破土而出,孕育出我们这个万紫千红、生生不息的文明。

(二)问地——玉之髓,中国工匠精神的起点

若说昆仑是和田叩问苍穹的通道,那么美玉,便是她 沉积大地的魂魄。

▲和田玉(图片来源:光明日报)

和田玉在中国玉文化中的地位,无需赘言。早在3200多年前,它就出现在商王武丁妻子妇好的墓中。玉被先哲奉为君子之德的化身,其质地“温润而泽”,其叩击之音“清越以长”,正与仁、智、义、礼、信相合。然而,这玉中沁润的,可不仅仅是道德,更有匠人世代相传的温度与汗水。那一刀一笔的琢磨,是将 “人”的品格与辛劳,一同锻入了这冰冷的石中。

环顾世界,石文化乃全人类所共有,各民族无不藉此不朽之物寄托永恒的念想。然则, 为何独独中国的玉石文化,与其它国家的宝石文化不同?

最直接的原因埋在脚下的水土:长江黄河流域宝石矿藏相对稀少,但更深层原因却在文化。 宝石硬度太高,无法雕琢,而玉的质地则相对较软——中国先民所追寻的,从来不是一块天生完美、仅待切割镶嵌的“宝石”。我们钟情的,是那一块粗粝的璞玉,深信其内里沉睡着一个待唤醒的灵魂。

▲钻石或宝石硬度太高,无法雕琢(图片来源:信阳日报)

即便玉质不如钻石坚硬,但在五千年前文明肇始的年代,想要雕琢它,仍是凡人对抗天工的难度。今天要在玉上钻凿一孔,不过是钢铁机械几分钟的轻吟。可当时先民手中没有任何硬过玉的材质—— 他们如何征服这坚冷的石头?

答案,藏在那最柔软、最谦卑的沙粒之中。

人们将一把细沙放置在玉料上,取一根寻常木棍,便开始用生命与时间,进行一场无声的博弈。旋转,研磨,日复一日。锋利的沙粒在玉石表面刻下微痕,而木棍也很快化为齑粉。一根磨尽,再换一根;一代人老去,下一代接过。 每块玉中的孔洞,都是生命意志的涓滴穿石。

单单一个孔洞,就耗尽了一个人从青丝到白发的全部年华。而若要制成一件玉琮,则意味着几代人的生命,都可能要沉默地献祭于这方玉石前。

▲殷墟妇好墓龙形和田玉玦(图片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工具会随时代精进,但那份对玉石刻入骨血的虔诚,却不减反增。于是,一种惊心动魄的技艺诞生了—— 玉雕套球,也称鬼工球。

匠人面对一方美玉,运刀如笔,在方寸之间镂刻。球内套球,层层相依,多者可至四十层。这鬼斧神工的背后,是一场以生命为契的交换: 雕完一件玉球,匠人很多会随之失明。

一件玉作的圆满,要以一双眼睛的黑暗为代价。那玲珑玉球在掌中徐徐旋转,映现的,是一位匠人从光明走入寂灭的毕生路途。

▲“鬼工球”层层相套,最多可至四十层(图片来源:中国侨网)

“一生只做一件事”,绝不只是浪漫的传说,而是曾经在这片土地上,用生命与光阴磨出的刻痕。而源于玉作的“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也成为君子毕生追求人格完美的隐喻。

因此,和田这座小城真正宝贵的,远非深埋地底的玉矿,而是那无数匠人的汗水、情感乃至生命。他们以毕生之功,将粗粝璞玉淬炼为温润君子,将对大地的深深崇敬,化作永恒。

当你捧起一块和田美玉,触摸的不仅是石头,而是近万年来无数双匠人的手和灵魂。 这,就是和田——她献给世界的,是中华民族将时光、血汗与信仰,凝练为文明魂魄的证明。

(三)问人——心之谛,佛教东传的灵光

两千年前的丝路风沙中,第一缕东传的佛光,便照进了西域于阗——今日的和田。这里,是佛法跨越万里、步入中华大地的第一站。 自此,一场重大的文明交融缓缓启幕,菩提种子撒向中原,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开枝散叶,蔚然成荫。

▲佛教东传南路为于阗线,北路为龟兹线(AI制图)

源于于阗的佛经译本,不仅成为中国佛教文化的经典,更构筑起汉传佛经中最完整、最庄严的体系。它们是思想渡河的舟筏,是文明对话的基石。

两千年的沁润濡染,佛教影响了中国,中国也改变了佛教。

这绝非简单的“文化输入”,而是一场深刻的双向塑造。 中华文明以其强大的主体性,对佛教进行了选择、消化与再造,使其最终成为与儒道并重、中华文化中不可或缺的一极。

在这场对话中,双方都拿出了最精华的部分:佛教贡献了其 宇宙观与逻辑学的种子,中原文明则提供了让其生长的 伦理土壤与哲学框架。于是,理学得以诞生。 “君子之道”结合“ 众生平等”,儒家的士大夫情怀便从书斋走向民间,与万千黎庶相融合。

语言的演变是最好的证明。切音(中国古代类似拼音的字符)的出现,是梵语语音学与汉字特性结合的成果。从此, 识字不再是士族专属的秘传,过去难以去私塾拜师的寒门子弟,凭自学叩响识文断字之门。

▲康熙字典用反切音标注(图片来源:故宫博物院)

中国地域广袤间纷纭的乡音,借助切音得以在书同文之外, 寻得“声相通”的依凭。孔子时代的雅言正音,仅凭口耳相传。后代的官话在切音旁有了明确的发声依据,成为 “中华”共同的乡音。

另一方面,两种文化的碰撞汇,佛学概念与中原生活经验的融合,诞生了大量优美而富有创造性的词汇。当你说出“世界”一词,可曾想到它描绘的是佛经中“时间与空间”的广袤交织?当你谈及“自由”,可曾意识到它承载着“自在无碍”的解脱境界?还有“真实”、“平等”、“方便”、“忏悔”、“慈悲”、“功课”、“作业”……这些我们习以为常的词汇,都源自那场跨越流沙与雪山的交汇。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和田在黄沙白草间静卧了上千年。作为佛教东渡的首站,她见证着西域文化与中原文化的无声交融。梵音已散,殿宇成尘,唯有这片土地在星月轮转中,见证着贯通与融合的往事。

▲鬼子母像壁画(图片来源:和田博物馆)

问天、问地、问人。和田,这座曾被黄沙掩埋又被文明唤醒的城市,真正的宝藏不是玉石,而是这一切问题的答案。 在这里,昆仑的天问、璞玉的匠心、佛光的渡化在此汇聚成河,流淌至今。

当我们驻足这片土地,触摸的是那个 在仰望星空中思考宇宙、在打磨玉石中淬炼品格、在拥抱外来中丰盈自我——中华文明最本真、最可爱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