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广州出发，清晨的云像蒸好的白馒头一样挂在窗外。

火车一路向西，越过珠三角的潮气，进了新疆的干爽。

目的地是伊犁，家人坐在对面打盹，手机里全是草原和雪山的照片。

到达伊宁，鼻子先醒，空气有股冷甜的味道，像冰箱里刚拿出的葡萄。

第一站去喀赞其。

蓝房子一排排，门口晾着五颜六色的毡毯，孩子追着鸽子跑。

巷口的大叔坐在葡萄架下，手里搓着核桃，笑得慢，话也慢。

喀赞其是清代就有的街区，维吾尔匠人把土坯房刷上蓝色，说是蓝天落在墙上，心就不闷。

街里有老清真寺，木梁柱全是本地榆木，柱头雕花像石榴。

午饭在院子里吃抓饭。

米粒分明，胡萝卜甜，羊肉不膻，手指沾油，纸巾都派不上用场。

饭后喝茶，茶壶冒着热气，人就不想走。

下午去六星街，老俄式房子排开，门窗像蛋糕上的糖霜。

这里以前是沙俄商人做皮货的地方，也有邮局旧址，墙上还留着俄文痕迹。

走到尽头见到一座洋楼，讲的是中俄商路的故事，商队从昭苏往外运皮毛，盐和茶换回来。

黄昏时分到喀拉峻。

车还没停稳，风已经钻进衣服缝，草坡像海浪，光一层层地铺过去。

远处雪山像白面包，一刀刀切得整齐。

喀拉峻的“人体草原”是古时候牧人就说的，那些柔软曲线，在日落时像睡着的人。

脚踩着草，鞋底软，草尖蹭脚踝，马铃声一阵一阵，心里一下就空出来。

晚饭在新源县城，烤肉一串串摆在铁盘里，油花一爆，整桌人都要咽口水。

烤馕一掰就掉渣，酸奶像半凝固的云，抹在馕上，没法停。

夜里住在县城小客栈，房间不大，窗外是梧桐，风吹叶子，一层一层的沙沙。

第二天去那拉提草原，天还没亮就出发。

路上看见晨雾躺在河面上，像给水面盖了条白被子。

到了山口，太阳一出，草坡发亮。

那拉提的名字有说法，说成吉思汗西征到此，遇上太阳升起，所以叫“有太阳的地方”。

也有人说是哈萨克语“狭长湿地”的意思。

不去较真，眼前这片绿已经说明一切。

木栈道延伸到坡上，牵马的小伙说这匹马叫“黑糖”，脾气好，适合新手。

孩子骑上去，握紧马鞍，小伙轻轻一喝，马就走，铃当当响。

坡上有毡房，女主人手里有热奶茶，拿个木碗一递，暖意从手心进到心里。

奶茶咸，配着奶疙瘩，嘴里像打了个小滚。

午后去伊犁河大桥看夕阳。

桥身像把钢琴，风一吹，钢弦在响。

太阳慢慢落下去，河面像被点了一盏灯，橘红一片。

桥头卖冰激凌的小哥手快，旋一个大花，孩子笑得露出三颗掉了半年的牙。

晚饭在海娜古丽家常馆，抓饭一盘，烤肉一盘，拌面一大海碗。

门口的葡萄藤挂着整串，主人说秋天才最甜，现在先看。

第三天往霍城的薰衣草地走。

路两边是成片的紫，风一吹，紫色起伏，像给大地披了条披肩。

这片田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引入的，法农师傅把种子带来，伊犁河谷日照长，温差大，花油品质就高。

田边有个小博物馆，摆着旧铜蒸馏器，玻璃罩里写着薰衣草精油的制作法，从花穗到冷凝，像一节化学课。

附近还有惠远古城。

这城是清代伊犁将军衙门旧址，青砖灰瓦，门匾上“抚远大将军府”四个字很正。

院里有影壁，厅堂摆官帽椅，墙上挂边疆战事图。

讲解说曾有“八营驻防”，也说过一段兵荒马乱的年头，见证过伊犁的起落。

走在石板路上，鞋底带出一点尘土，耳边能听见风从门洞穿过去的声音。

中午去特克斯。

这城像个八卦盘，路从中心分成八条，外圈绕成网。

这套路法是民国时苏联工程师参与设计，说是学了周易里的八卦，方便通风和疏散。

站在转盘中心，车来车往，太阳在头顶转，导航也要打结。

城里有阿克布拉克清真寺，木结构，白墙绿顶，院里有桑树，树下石凳凉。

午后去昭苏看天马。

昭苏的马，是从西汉就有名的汗血马的后裔，牧人拿马当亲人，给它们梳毛，打辫子，挂铃铛。

草地一开阔，马就撒开蹄，尘土飞起，人看呆。

傍晚往赛里木湖走。

到湖边天已经掉进蓝墨水里，风吹得脸发麻。

湖被叫“海西瑶池”，说唐玄奘《大唐西域记》里记有类似的湖光，也有古道穿过此地，车马疲顿，见水如见命。

湖边的石头被水磨得圆，坐在上面，脚下浪拍一声一声，像有人轻轻敲门。

晚饭很简单，方便面，几串烤肉，再加一壶茶。

天上的星星挤满，银河像一条白路，往远处伸。

第四天折返伊宁，去汉人街吃早饭。

一碗羊杂汤，薄馕掰进汤里，汤热，人醒。

旁边桌老人吃抓饭，嚼得慢，眼睛看着窗外，人像在回忆啥。

去喀赞其再逛一圈，买了个核桃木小梳子，老板笑，说用久了能养光。

离开前又到伊犁河，轻风吹过，柳条轻轻打在手背上，痒一下就散了。

路上总结了三个感受。

第一，伊犁的路，不赶就顺。

自驾最方便，草原、湖、城镇都散着走，公交难，班车少，时间一错就错一整天。

租车要选四驱，山口风大，雨后泥地软，底盘低的车容易刮。

油站分布不密，进景区前把油加满，零食、水先备好。

手机信号在山里会断，导航提前缓存，纸质地图带一张，问路找牧民，开口先打招呼，态度一放软，人愿意指路。

不自驾也能走，用包车，找当地有口碑的师傅，按天算，早出晚归，景点之间一口气串起来。

遇上周末和节假日，就把热门景点提前一天去，晚上到景区附近住，第二天一开门就进。

第二，吃的要跟着烟走。

看见烟囱冒烟，烤肉一般不会差，羊肉要点后腿和肋条，肥瘦刚好，别贪大串，快熟快吃，口感最好。

抓饭看锅边的焦油圈，发亮的不黏，米粒不结团，胡萝卜切条而不是切丁，多半靠谱。

奶茶热着喝，凉了会发涩，酸奶选当地的木碗装的那种，发酵足，味道正。

面食里拌面不踩雷，面条粗，辣椒香，配黄瓜丝和小番茄，夏天最顶。

菜市场是宝库，伊宁的解放路市场、喀赞其周边的小菜市，早上八点去，葡萄核桃干果一大把，价钱实在。

夜宵别拖太晚，十点后很多小店收火，想吃得早排队，别硬闯网红，找巷口老店更省心。

第三，景点要分冷热，冷热搭着走，节奏就稳。

热门的像那拉提、喀拉峻、赛里木湖，风大，光好，人多，拍照容易出片，排队也长。

小众的像察县的野花沟、霍城的果子沟老桥下层、伊宁城里的苏联领馆旧址，这些地方人少，故事多。

果子沟桥是新老两代桥叠在一起，上面是现代钢梁桥，下面是清末石拱桥，老桥石块由民夫驮运，靠羊肠道铺到山里，走到桥头，能看见旧桥上马蹄印磨出的浅槽。

赛里木湖的东岸风小，西岸浪大，拍星轨去东南角，避开车灯，带手电，行走慢，石头打滑。

喀拉峻要走东线看人体草原，西线看峡谷，时间不够就选一条，别硬拼两边，日落前两小时进，光线刚好。

惠远古城适合午后，阳光斜上，砖缝清楚，讲解时能看清院落布局，从前衙到后苑，一步步走，脑子里能把官场和军营串起来。

特克斯的八卦城别逞强开车乱钻，把导航设成步行模式，走一圈把八个方向的街景看一遍，记住中心的喷泉和钟楼，迷路就朝它走。

住的建议也说清楚。

伊宁城里住方便，餐馆多，夜里安全，价钱平时更实惠，工作日订房能砍到七折。

那拉提和喀拉峻的景区内客栈，旺季贵，房间多是板房改，隔音差，带耳塞，带拖鞋，洗澡水要先试温。

赛里木湖的毡房体验新鲜，夜里冷，带厚袜子和保温杯，半夜喝口热水，醒一半再睡。

自驾车夜里别围着湖开圈，路边没有护栏，雾一来，看不清边。

买东西别急，干果按斤称，先尝，葡萄干挑大颗灰白霜的，核桃选皮薄一掰开的，薰衣草精油看标签上的萃取方式，蒸馏为主，冷压多是柑橘类，不要混。

沟通上有个窍门，先问一句“买单方便吗”，店家忙不忙心里有数，遇上接待不过来就换一家，别硬等。

拍照守规矩，清真寺里衣着整齐，进门脱鞋，女士披巾，拍人先打招呼，孩子好奇伸手摸镜头，给他看一下屏幕，笑一笑，人就熟了。

天气说两句。

伊犁早晚温差大，白天短袖，早晚轻羽绒，风一刮，脖子先冷，围一条薄巾，舒服。

防晒要上心，草原反光厉害，鼻头最容易红，补涂别偷懒。

雨说来就来，车上备一次性雨衣，比伞好用，风里伞撑不开。

出门时间也要挑。

能避开假期就避，工作日价格稳，车少，景点里的步道空一半。

周末非去不可，热门就早进晚出，中午躲到博物馆和古城，下午三点后再上山，光线也好，人也散了。

最后说说离开时的那三个感受。

第一，远的地方不一定贵，贵的是节奏。

路远，但每站都要留空档，吃一顿坐一坐，再挪一步，行程不堆，人不累，钱也不乱花。

第二，风景在眼前，故事在脚下。

每个门洞、每块石头都有旧痕，抬头看雪山，低头看马蹄印，心里就有了轻重，玩得不虚。

第三，人情比风更柔。

路边大叔递一串葡萄，店里阿姨多加一勺饭，司机师傅绕路送到门口，这些小事把路上的辛苦都化了。

回程的火车上，窗外还是那片长风。

包里塞着干果和小梳子，手机里挤满草原和湖。

心里想着，等秋天葡萄上糖，再带家人来一趟。

慢一点，走得更稳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