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一个人坐在开往下一座城市的高铁上时,距离我被小姨一家忘在高速服务区,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小时。
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像我此刻混乱又异常清晰的思绪。
这趟我精心策划、自掏腰包的家庭自驾游,从出发前一周的热闹与期盼,到后来的一路隐忍与妥协,最终以这样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迎来了转折。我想起出发前母亲的叮嘱,想起妻子林悦那双欲言又止的眼睛,想起表弟在我的车里将可乐洒满真皮座椅的瞬间……所有这些被我刻意压抑下去的碎片,在那三个小时漫长而屈辱的等待里,终于拼凑成了一个让我无法再逃避的答案。
故事,还得从半个月前,我妈打来的那个电话说起。
第1章 一厢情愿的“大家庭”
“喂,小浩啊,忙不忙?”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小心翼翼。
“不忙,妈,刚开完会。怎么了?”我靠在办公椅上,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那个……你不是说,五一要带小悦出去玩吗?去那个……青海湖,对吧?”
“是啊,票和酒店都订得差不多了。”我心里隐约有种预感,这预感和我那位小姨王秀兰有关。
果不其然,我妈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丝商量的意味:“你看啊,你小姨一家,你表弟李飞今年刚毕业,工作找得不顺心,心情一直不好。你姨夫呢,单位效益也一般,两口子正闹别扭呢。我想着,要不……你带上他们一块儿去?就当散散心,人多也热闹。你小姨从小最疼你了,你忘了?”
“从小最疼我”这句话,像一道紧箍咒,从小到大,我妈总会在关键时刻念给我听。
我叫陈浩,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项目经理。妻子林悦是中学老师,我们结婚五年,感情一直很好。这次去青海的七日自驾游,是我和林悦策划了整整半年的蜜月补偿之旅。当年结婚时我们俩都刚起步,没钱没时间,就简单在周边城市转了转,一直是个遗憾。今年我们手头宽裕了些,我的年假也攒够了,就想把这个遗憾补上。
我妈口中的小姨王秀兰,是她唯一的妹妹。姐妹俩感情深,连带着我也得对小姨一家“多担待”。小姨这人,怎么说呢,刀子嘴,没啥坏心,但就是……界限感模糊,且总有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情绑架。姨夫李建国是个老实人,闷葫芦一个,家里基本是小姨做主。表弟李飞,比我小八岁,从小被宠到大,眼高手低,有点少爷脾气。
带上他们一家三口?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桌上那份详细到每小时的旅行计划书,那是我和林悦熬了好几个晚上,一边看攻略一边兴奋讨论做出来的。两个人的浪漫之旅,突然要变成一个七座商务车的“家庭旅行团”,我心里顿时像被塞进了一团湿棉花,堵得慌。
“妈,我们这次是……”我试图解释。
“哎呀,我知道,你们年轻人想过二人世界。可你想想,一家人,最重要的就是相互扶持。你现在条件好了,拉扯一下你小姨他们,不是应该的吗?你小时候,你小姨给你买过多少好吃的,你都忘了?做人不能忘本啊,小浩。”我妈的语气开始变得语重心长。
我沉默了。我知道,再拒绝下去,就成了“忘恩负义”。那些所谓的“恩情”,无非是几件衣服,几顿饭,但在我妈的亲情滤镜里,被无限放大了。
挂了电话,我头疼地给林悦发了条微信,把事情原委说了。林悦很快回了过来,只有一个字:“唉。”
我能想象到电话那头她失望的表情。
晚上回到家,林悦已经做好了饭,见我进门,她只是笑了笑,说:“先吃饭吧。”
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我主动开口:“小悦,妈那边……你也知道,她就这么一个妹妹。要不,就委屈一下?大不了我把酒店升级一下,订两个套间,互不打扰。”
林悦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陈浩,我不是不愿意。一家人出去玩,热闹点也好。我只是……我只是怕你累。你知道你小姨那个性格,到时候怕是所有事都得你来操心。”
我心里一暖,拉过她的手:“没事,不就七天吗?我扛得住。就当带了个团,我是导游兼司机兼钱包。”我故作轻松地开了个玩笑。
林悦抬起头,眼睛里有些心疼,但还是点了点头:“行吧,听你的。不过说好了,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咱们自己的旅行,谁也不能再插进来了。”
“一定!”我信誓旦旦地保证。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我退掉了之前订的大床房,换成了两室一厅的家庭套房。又把我的五座SUV计划,改成了去租车行租一辆七座的别克GL8。预算一下子超了快一倍。
小姨知道后,在电话里乐开了花:“哎呀,还是我外甥有出息,懂事!小浩你放心,这次出去,小姨肯定不让你多花钱,我们都AA!”
我听着这话,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或许,是我想多了?
然而,现实很快就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出发前一天,我开着租来的GL8去接他们。一进门,小姨就拉着我的手,指着客厅里大大小小的行李箱说:“小浩,快,搭把手,东西有点多。”
我一看,好家伙,两个28寸的大箱子,一个24寸的,还有零零总总四五个大包。
“小姨,咱们就去七天,用带这么多东西吗?”我有点不解。
“哎呀,你懂什么!”小姨拍了拍一个箱子,“这里面都是给你表弟准备的,年轻人出门,衣服得勤换,拍照才好看。还有,这是我跟你姨夫的药,那是路上吃的零食……哦对了,零食我们没买,想着你肯定都准备了,你的车大嘛!”
我嘴角抽了抽,没说话,默默地开始当搬运工。
等我把所有行李都塞进后备箱,累得满头大汗时,表弟李飞打着哈欠从房间里晃出来,手里拿着最新款的手机,头也不抬地说:“哥,我听说青海那边紫外线特强,你给我们准备防晒霜了吗?得50倍以上的啊。”
我愣了一下:“我……我给忘了,要不你们现在去楼下便利店买一个?”
小姨立刻瞪了李飞一眼,然后笑着对我说:“你看你这弟弟,不懂事。小浩你别管他,到时候路上随便哪个服务区买一下就行了。你买的肯定比他自己买的好。”
我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
林悦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一切,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把一瓶水递给我,低声说:“喝口水,别气。”
我接过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却浇不灭心里的那股无名火。
我安慰自己,没事,可能只是出发前有点乱,等上了路就好了。
然而我并不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一个让我毕生难忘的旅程,就这样,在一种极度不平衡的氛围中,拉开了序幕。
第2章 失控的旅途
自驾游的第一天,是从无尽的“咔嚓”声和零食包装袋的“撕拉”声中开始的。
表弟李飞一上车就占据了最后一排的两个座位,横躺着玩手机,耳机里的音乐开得巨大,连我这个司机都能听到动感的鼓点。小姨和姨夫坐在中间一排,从上了高速开始,小姨的嘴就没停过。
“哎,小浩,你这车不错啊,租一天得不少钱吧?真皮座椅呢,可别让你弟弟给弄脏了。”嘴上这么说,她却顺手撕开一包薯片,碎屑掉得地垫上到处都是。
林悦回头看了一眼,默默从储物格里拿出个垃圾袋,递了过去:“阿姨,放这个里面吧。”
“哎哟,还是小悦细心。”小姨接过去,随手一放,下一秒又打开了一包辣条,整个车厢里顿时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香精味。
我皱了皱眉,按下了车窗通风键。
“哥,服务区停一下,我渴了,要喝冰可乐。”李飞在后面喊。
“后面保温箱里有水,先喝点水吧,刚上高速。”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水有什么好喝的,没味儿。”李飞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又把头埋进了手机里。
小姨立刻接话:“小浩啊,孩子想喝就让他喝嘛。服务区停一下,顺便让大家上个厕所。你姨夫也坐得腰疼了。”
我看了眼导航,距离下一个服务区还有四十多公里。但小姨发了话,我只能说:“行,下一个服务区就停。”
到了服务区,我把车停好。小姨立刻指挥道:“小浩,你去买水,多买几瓶,要那个什么山泉的,甜。再给你弟弟买两瓶冰可乐。我跟你姨夫去上个厕所。”
说完,她拉着姨夫就走了。李飞则慢悠悠地晃下车,直奔便利店,拿了一堆零食和饮料在门口等我结账。
我看着他手里那一大堆花花绿绿的包装袋,有进口薯片,有功能饮料,还有一盒价格不菲的巧克力,估摸着得小一百。
“李飞,少拿点,车上不是有吗?”我忍不住说了一句。
“车上那些我不爱吃。”他理直气壮地回答。
我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扫码付款。一百二十八块。
等我拎着大包小包回到车上,小姨和姨夫也回来了。小姨看了一眼我买的东西,又说:“哎呀,怎么没买点水果?这大晴天的,吃点水果多好。”
我压着火,说:“便利店没有,等晚上到市区再买吧。”
“行吧。”小姨这才作罢。
重新上路,车里的气氛并没有因为短暂的休息而变好。李飞喝着冰可乐,吃着薯片,手机游戏的声音开到最大。小姨则开始对我的行车路线指指点点。
“小浩,你这导航准不准啊?怎么走这条路,我刚看路牌,那边好像近一点。”
“小姨,导航是实时路况,这边虽然远一点,但是不堵车。”我耐着性子解释。
“是吗?我看不像。你别太信这些电子东西,有时候还不如人脑好用。”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跟她争辩。林悦在一旁握了握我的手,无声地安慰我。
中午吃饭,我提前在网上找了一家评分很高的当地特色菜馆。结果刚坐下,小姨拿起菜单就直摇头:“哎哟,这什么菜啊,又贵又看不懂。小浩,别在这吃了,我看隔壁那家川菜馆就不错,红烧肉、水煮鱼,多实惠。”
“小姨,来都来了,尝尝当地特色吧。”我试图争取。
“特色什么呀,万一吃不惯,下午开车都没精神。就去隔壁,听我的,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小姨不容置喙地站了起来。
最终,我们还是在一家平平无奇的川菜馆解决了午饭。点菜的时候,小姨毫不客气,专挑贵的点,什么水煮活鱼、香辣蟹,满满当当点了一大桌。吃饭时,她还不忘教育我:“小浩,你看,这多好,大家都能吃。你那什么特色菜,华而不实。”
姨夫李建国全程埋头吃饭,一句话不说。表弟李飞则是一边玩手机一边吃,还不时抱怨一句:“这鱼刺太多了,真麻烦。”
一顿饭下来,花了将近六百块,几乎一半的菜都没动。结账的时候,小姨一家三口齐刷刷地看着我,丝毫没有要AA的意思。我默默地拿出手机付了钱,小姨那句“不让你多花钱”的承诺,仿佛一个笑话。
下午,我们终于抵达了预定的酒店。那是一个湖边的度假酒店,我特意订了湖景家庭套房,想着能让他们住得舒服点。
可小姨一进门,就挑剔起来:“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晚上想吃个夜宵都找不到地方。床单也不知道换没换,看着就不干净。”
她一边说,一边从自己的行李箱里拿出了自带的床单铺上。
我忍着疲惫,解释道:“小姨,这是五星级酒店,卫生您放心。这里主要是看风景,比较安静。”
“安静有什么用,一点人气都没有。”她撇撇嘴,然后转向李飞,“飞飞,快,去洗个澡,换身好看的衣服,让你哥带我们去湖边拍照。”
一整个下午,我就成了他们一家的专属摄影师。给小姨拍了无数张丝巾飘扬的游客照,给李飞拍了各种角度的“文艺风”照片。他们对我的构图、光线百般挑剔,而林悦,则被晾在一边,只能自己拿着手机拍拍风景。
我好几次想把相机递给林悦,让她也拍几张,但小姨总能恰到好处地喊:“小浩,快,这边光线好,再给我来一张!”
傍晚,夕阳把整个湖面染成了金色,景色美得令人窒息。林悦靠在我身边,轻声说:“其实这里挺美的。”
我看着她,心里满是愧疚:“对不起,小悦,委屈你了。”
“没事,”她摇摇头,“就是觉得,这么美的风景,应该用眼睛好好看,用心去感受,而不是只想着拍照片发朋友圈。”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李飞又在后面喊:“哥,我饿了,晚上吃什么?我想吃烧烤。”
我的耐心,就在这样一次次的消磨中,渐渐地被磨损殆尽。我开始怀疑,这趟旅行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以为的家庭和睦,人多热闹,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幻想。实际上,我只是一个移动的钱包,一个免费的司机,一个随叫随到的服务员。
而真正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在第二天的下午,悄然而至。
第3章 三小时的等待
第二天的行程是前往一个著名的盐湖景点。因为路程较长,我们一早就出发了。
或许是昨天的奔波有些累,车里的气氛比第一天要沉闷一些。李飞依旧戴着耳机躺在后排,小姨则是在跟她的姐妹们视频聊天,炫耀着我租的“大奔”(她把别克GL8的标志看成了奔驰),声音开得很大,内容无非是外甥多有出息,对她多好。
我握着方向盘,听着这些话,心里五味杂陈。
中午时分,我们在一个大型高速服务区停下休整。这个服务区很大,有餐厅、超市,甚至还有一些特产店。
一下车,小姨就宣布:“饿了饿了,咱们先去吃饭。小浩,你去停车,我们先进去找位置。”
姨夫大概是坐久了,一下车就去找厕所了。李飞则是一脸不耐烦地跟在小姨身后。
我停好车,给林悦发了条微信,问她在哪里。她说她在洗手间,让我先去餐厅。
我走进餐厅,一眼就看到了小姨和李飞。他们已经点好了餐,桌上摆着四份套餐,都是最贵的那种。
“小浩,快来,给你和小悦都点好了,知道你们开车累,特意点了带牛肉的。”小姨热情地招呼我。
我坐下来,看了一眼价目表,一份套餐88元。我心里叹了口气,说:“妈和小悦还没来呢。”
“哎呀,你姨夫估计是闹肚子,让他慢慢来。小悦一个女孩子,上厕所慢,咱们先吃,不等了。”小姨说着,已经大快朵颐起来。
李飞更是头也不抬,狼吞虎咽。
我没什么胃口,拿出手机给林悦打电话,没人接。估计是洗手间信号不好。我又给姨夫打电话,也是无人接听。
我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心里总觉得有点不踏实。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林悦回来了,脸色有点白。她在我身边坐下,小声说:“刚才有点不舒服,在洗手间多待了一会儿。”
“没事吧?要不要紧?”我赶紧问。
“没事,老毛病了。”她对我笑了笑。
又过了十分钟,姨夫也慢悠悠地回来了,说自己年纪大了,肠胃不行。
一顿饭吃得七零八落。吃完饭,小姨意犹未尽,又拉着大家去逛特产店。
“小浩,你看这个牦牛肉干,给你爸买点。还有这个青稞酒,也带两瓶。”小姨像在自己家一样,毫不客气地往购物车里装东西。
李飞则看上了一串标价三百多的绿松石手串,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喜欢就让你哥给你买了。”小姨在一旁怂恿。
我看着那串颜色假得离谱的石头,说道:“李飞,这东西服务区买不靠谱,假的。回头到市区给你买个好的。”
李飞撇撇嘴,不情愿地放下了。
小姨又挑了一堆零食和特产,最后堆了满满一购物车,推到我面前。我认命地拿出手机,又是一千多块没了。
从特产店出来,已经快下午两点了。我觉得肚子有点不舒服,可能是中午的饭菜不干净。
“你们先回车上等我,我去上个厕所,马上回来。”我对他们说。
“快点啊,别耽误时间。”小姨催促了一句。
林悦关切地看了我一眼:“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我一个大男人。你先上车休息会儿吧。”我笑了笑,转身走向洗手间。
那是我犯下的一个致命的错误。我高估了亲情在他们心中的分量,也低估了他们的自私与漠然。
等我从洗手间出来,大概花了十分钟。肚子舒服多了,我一身轻松地往停车场走去。
然而,当我走到我们停车的位置时,我愣住了。
车位是空的。
那辆银灰色的别克GL8,不见了。
我第一反应是自己记错了位置。不可能,我停车特意选了旁边有棵大树的B区32号车位,记得清清楚楚。
我拿出手机,想给林悦打电话,却发现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无服务”。这个服务区的信号覆盖有盲区。
我心里开始有点慌。我绕着停车场B区找了一圈,没有。我又去A区和C区找,依旧没有。
太阳火辣辣地照在头顶,我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一种荒谬而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们……不会是把我忘了吧?
我快步跑回服务区大楼,在不同的位置尝试打电话。终于,在靠近入口的一个角落,手机信号恢复了一格。
我立刻拨通了林悦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那头传来的却不是林悦的声音,而是嘈杂的风声和音乐声。
“喂?谁啊?”是表弟李飞的声音。
“李飞!是我,你哥!你们在哪儿?车呢?”我急切地问。
“哦,哥啊。我们在路上了啊,怎么了?”李飞的语气满不在乎。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你们把我忘了?!我在服务区!你们马上给我回来!”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忘了?没有吧……我妈说你上厕所去了,让我们先走,说你一会儿自己打车跟上来……喂?喂?信号不好……”
电话“嘟”的一声断了。
我呆立在原地,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让我自己打车跟上来?在高速公路上?他们是怎么能想出这么荒唐的借口的?
我一遍遍地重拨林悦的电话,但再也打不通了。我又打给小姨和姨夫,同样是无法接通。我知道,他们已经驶入了下一个信号盲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从最开始的震惊和愤怒,慢慢变得冷静下来。我坐在服务区门口的花坛边,看着一辆辆车驶入,又一辆辆车离开。
我开始复盘整件事。
姨夫有驾照,他会开车。小姨坐在副驾驶,林悦和李飞坐在后面。我下车的时候,车钥匙就插在车上。所以,他们完全有条件开车走。
可是,为什么?
林悦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是手机被李飞拿走了吗?还是她被小姨控制住了,无法反抗?
一个小时过去了。我打了不下五十个电话,没有一个接通。我的心越来越凉。
两个小时过去了。太阳开始西斜,服务区的人渐渐少了。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屈辱。我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傻傻地坐在这里,等待着那辆永远不会回头的车。
我回想起这两天发生的一切:他们的理所当然,他们的予取予求,他们的自私自利。我所谓的“亲情”,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个可以无限透支的账户。而我,就是那个愚蠢的提款机。
三个小时过去了。
天色已经有些暗淡。我的手机电量只剩下15%。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是林悦打来的。
我几乎是立刻就接了起来。
“陈浩!你怎么样?你还在服务区吗?”林悦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焦虑和自责。
听到她的声音,我积攒了三个小时的委屈和愤怒,瞬间找到了一个出口,但话到嘴边,却只化为一句沙哑的:“我没事。你们……在哪儿?”
“我们……我们刚下高速,到酒店了。我才拿到手机!对不起,陈浩,真的对不起!”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到酒店了。
从那个服务区到酒店,导航显示需要两个半小时。他们不仅没有回来找我,甚至连一个电话都没有打,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开到了目的地。
原来,在他们心中,我真的就这么不重要。
第4章 决裂与新生
“到底怎么回事?”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电话那头,林悦的哭声更大了,断断续续地给我拼凑出了事情的经过。
我走后,小姨就在车边催促,说我一个大男人上厕所磨磨蹭蹭,耽误大家看风景。她说下一个景点五点半就关门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林悦说要等我,小姨却说:“等什么等,他一个大活人还能丢了?估计是肚子不舒服,得一阵子。建国,你来开车,我们先走,给他发个微信,让他自己打个车到酒店,没多远。”
姨夫李建国犹豫了一下,但架不住小姨的催促,还是坐上了驾驶座。林悦想给我打电话,却被李飞一把抢过手机,说他要玩游戏,自己的手机没电了。
林悦和小姨争执起来,但她一个弱女子,根本不是小姨的对手。小姨甚至说:“小悦,你就是太惯着陈浩了。男人不能这么惯,让他吃点苦头,才知道时间宝贵。我们这不也是为了大家好吗?”
就这样,在一片荒唐的逻辑中,他们开着我的车,带着我的妻子,扬长而去。
一路上,林悦几次想拿回手机,都被李飞以各种理由拒绝。小姨则在旁边帮腔,说林悦大惊小怪。直到他们到达酒店,停好车,李飞才把手机还给林悦。
林悦拿到手机的第一时间,就冲到酒店外面给我打电话。
听完这一切,我沉默了。
我没有愤怒地咆哮,也没有歇斯底里地质问。在那三个小时的等待里,我的心已经冷了,也硬了。
“陈浩?你还在听吗?你别吓我……”林悦的声音充满了恐惧。
“我在听。”我平静地说,“小悦,你听我说。现在,你什么都不要做,待在酒店房间里,锁好门,等我。不要和他们发生任何冲突。”
“那你怎么办?”
“我自有办法。记住我的话,保护好自己。”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地图,查了一下。这里距离我预定的酒店,还有两百多公里。高速上不可能打到车。但是,距离这里三十公里的地方,有一个县城,县城里有高铁站。
我走到服务区的综合服务台,询问了去县城的方法。工作人员告诉我,每天下午五点半,会有一趟接驳巴士,送服务区下班的员工去县城。
我看了一下时间,五点十分。
我用仅剩的电量,在APP上买了一张最近一班去往目的地城市的高铁票,发车时间是晚上七点。
做完这一切,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笼罩了我。就好像一个背着沉重枷锁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下定决心,将枷锁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什么亲情,什么脸面,在这一刻,都变得无足轻重。
我只想拿回属于我的尊重。
晚上八点半,我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了高铁站。打了一辆车,直奔酒店。
当我用自己的身份证刷开房门时,林悦一下子扑了过来,紧紧地抱住我,眼泪浸湿了我的肩膀。
“我以为……我以为你……”她哽咽着说不出话。
我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没事了,我回来了。”
安抚好林悦,我才知道,在我消失的这段时间里,酒店上演了一场闹剧。
小姨他们用我的名字预定的房间,但没有我的身份证,前台不给办理入住。他们在大堂里大吵大闹,说酒店欺客,最后还是林悦报出了我的身份证号,才勉强入住了其中一间。
他们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反而觉得是我耽误了大家。
我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林悦给我叫了外卖,我们俩安静地吃着饭。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林悦小心翼翼地问。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这趟旅行,到此为止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回家。”
“那他们呢?”
“他们?”我冷笑一声,“他们自己想办法。”
正说着,我的手机响了,是小姨打来的。我按了免提。
“陈浩!你跑哪儿去了?怎么才开机!知不知道我们多担心你!”电话一接通,就是小姨劈头盖脸的质问。
我简直要被气笑了。
“担心我?你们把我一个人扔在高速服务区三个小时,开了两百多公里路,这就是你的担心?”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们那不是看时间来不及吗?想让你自己打个车,谁知道你这么磨蹭!你一个大男人,还能丢了不成?现在赶紧过来,我们都饿了,等你请我们吃大餐呢!”小姨的语气理直气壮,仿佛错的人是我。
“大餐?”我一字一句地说,“王秀兰,我告诉你。第一,车是我的,油是我的,钱是我的。你们,是被我‘带来’玩的,不是绑架。第二,从现在开始,这趟旅行跟你们没关系了。车钥匙在我租车公司的朋友那里,明天他会去取。你们自己的行李,自己想办法运回去。回家的路,也请你们自己解决。”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几秒钟,小D姨尖锐的声音再次响起:“陈浩!你什么意思!你疯了?我们是你亲戚!你就这么对我们?我要给打电话,让她评评理!”
“你随便打。”我说,“我妈要是还认我这个儿子,就该知道谁对谁错。如果她觉得你是对的,那这个儿子,她不要也罢。”
说完,我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将小姨、姨夫、李飞三人的号码,全部拉黑。
世界,瞬间清净了。
林悦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释然和支持。她握住我的手,说:“陈浩,你做得对。”
那一刻,我知道,我没有做错。
第5章 惊呆的他们和清醒的我
第二天一早,我和林悦在酒店餐厅吃了一顿安稳的早餐。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我们身上,温暖而惬意。这是这趟旅程开始以来,我们第一次真正地享受两个人的时光。
没有了小姨的抱怨,没有了李飞的吵闹,空气都仿佛清新了许多。
吃完早餐,我给租车公司的朋友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车停在酒店地下车库的具体位置,并把备用钥匙的密码告诉了他,让他派人过来取车。朋友很仗义,一口答应下来。
随后,我订了两张回程的机票。
做完这一切,我们拉着自己简单的行李箱,办理了退房。
走到大堂,远远地就看见小姨一家三口坐在沙发上,面前堆着他们那几个巨大的行李箱,一个个脸色铁青。
看到我们,小姨立刻像弹簧一样跳了起来,冲到我面前。
“陈浩!你真行啊你!长本事了是吧?把我们扔在这儿就不管了?你对得起吗?对得起我从小那么疼你吗?”她的声音又尖又响,引得大堂里不少人都侧目。
我没有理会她的撒泼,平静地看着她:“小姨,疼不疼,不是嘴上说的。你把我一个人扔在高速上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疼我?”
“我那不是……”
“够了。”我打断她,“我不想再听任何借口。路是你们自己选的。你们可以自己坐大巴回去,也可以坐火车,或者打车,都随你们。总之,别再来找我。”
说完,我拉着林悦,绕过他们,径直走向酒店大门。
“哥!你不能这样啊!”表弟李飞也追了上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慌乱,“我们这么多行李,怎么回去啊?这人生地不熟的。”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这个比我小八岁的弟弟。
“李飞,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今年22岁了。一个成年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你没有反对。你抢走小悦手机的时候,也没有想过后果。现在,这就是后果。”
我的话,让李飞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姨夫李建国也走了过来,这个一直沉默的男人,此刻脸上满是尴尬和局促。他搓着手,低声说:“小浩,别……别这样。都是一家人,你小姨她就是那个脾气,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姨夫,”我看着他,“一家人,是用来相互尊重的,不是用来无限度容忍的。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你作为丈夫和父亲,没有起到任何正向作用,你也有责任。”
李建国被我说得哑口无言,涨红了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姨见软的不行,又开始来硬的,指着我的鼻子骂道:“白眼狼!你就是个白眼狼!我算是看透你了!为了个老婆,连亲戚都不要了!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你要是敢走,我……我就跟你断绝关系!”
我笑了。
“好啊。”我说,“求之不得。”
我拉着林悦,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酒店大门,拦下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机场。
坐在车上,我看到酒店门口,小姨一家三K口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他们的表情,从愤怒,到不敢置信,最后化为一片茫然和惊呆。
他们大概从来没有想过,一向好脾气、凡事忍让的我,会做得这么决绝。
他们惊呆了,而我,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在机场候机的时候,我妈的电话果然打了过来。
“陈浩!你小姨都跟我说了!你怎么能这么做?她是你亲小姨啊!你怎么能把他们一家人扔在外面不管?你赶紧给我回去,给他们道歉,把他们平平安安地带回来!”电话一接通,我妈的咆哮声就传了过来。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吼完,才平静地开口。
“妈,你先别激动。你听到的,是小姨的一面之词。现在,你听我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一遍。”
我花了十分钟,把从出发前到昨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不带任何情绪色彩地,客观地复述了一遍。包括他们如何蹭吃蹭喝,如何理所当然,如何把我一个人扔在服务区三个小时。
电话那头,我妈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但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理直气壮,只剩下疲惫和一丝难以置信:“她……她真的这么说的?让你自己打车?”
“是的,妈。这是林悦亲耳听见的。您觉得,在高速公路上,我上哪儿去打车?如果不是我运气好,碰上了服务区的员工班车,我可能现在还在那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困着。”
“这……”我妈说不出话来了。
“妈,从小到大,你都教育我要懂事,要谦让,要照顾亲戚。我都做到了。可是,我用我的退让换来了什么?是他们的得寸进尺和为所欲为。我也有我的家庭,林悦也是别人家父母的宝贝女儿,她凭什么要跟着我受这份委屈?我掏钱,我出力,最后连最基本的人格尊重都得不到,妈,你告诉我,这应该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电话那头,传来了我妈隐约的抽泣声。
“妈,我不是要跟小姨断绝关系,我只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们,亲人之间,也需要有界限,有尊重。一味的索取和绑架,不是亲情,是吸血。这次的事情,让他们自己处理吧,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成长。”
“……我知道了。”我妈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们……先回来吧。路上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即将起飞的飞机,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知道,这件事,还没有完全结束。但最艰难的一步,我已经迈出去了。
第6章 余波与反思
回到家的第二天,我接到了姨夫李建国打来的电话。他的号码我没有拉黑,因为我知道,他们总得有个人来收拾残局,而那个人,多半不会是小姨。
电话里,姨夫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歉意。
“小浩啊……我们回来了。”
“嗯。”我淡淡地应了一声。
他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沉默了半晌,才说:“昨天……我们是坐的长途大巴回来的。那几个箱子,太重了,费了好大劲才弄上车。你小姨……她哭了一路。”
我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我知道,这次是我们不对。你小姨那个人,被我跟你姥姥惯坏了,说话做事不考虑别人感受。李飞也是,从小没吃过苦。小浩,姨夫对不住你,也对不住小悦。”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姨夫说这么多话,也是第一次听到他如此真诚的道歉。
“姨夫,事情已经过去了。”我说,“我没有怪你,我只是希望你们能明白,家人之间,更应该相互体谅。”
“明白,明白了。”姨夫连声说,“这次的教训太深刻了。回来之后,我跟你小姨大吵了一架。我说,人家小浩凭什么就该伺候我们?我们是去旅游的,不是去当大爷的。你小姨她……她也知道错了,就是拉不下那个脸。”
“我知道。”
“那个……小浩,这次出去,让你破费了。你把账单拉一下,该我们出的那份,我转给你。”姨夫的语气很坚决。
我心里有些意外,但还是说道:“钱就不用了,姨夫。就当是我这个做外甥的一点心意。我想要的,不是钱,是尊重。”
“我懂,我懂。”
挂了电话,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我并不在乎那点钱,我在乎的是他的这个态度。或许,这次激烈的冲突,真的能让他们有所改变。
过了几天,林悦告诉我,李飞给她发了条微信。
内容很简单,只有几个字:“嫂子,对不起。我错了。”
林悦把手机给我看,问我:“要回吗?”
我想了想,拿过手机,替她回了两个字:“加油。”
希望这次经历,能让他真正长大吧。
真正让我意外的,是小姨。
大概过了一个星期,一个周末的下午,我家的门铃响了。我从猫眼里一看,竟然是小姨一个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果篮。
她的神情有些局促不安,没有了往日的嚣张跋扈,看起来甚至有些憔悴。
我打开门,她看到我,眼神躲闪了一下,把果篮递过来:“小浩……我,我来看看你跟小悦。”
我让她进了门。林悦正在客厅看电视,看到小姨,也是一愣。
小姨把果篮放在茶几上,搓着手,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还是我先开了口:“小姨,坐吧。”
她这才小心翼翼地在沙发边上坐下,离我们远远的。
客厅里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
最后,还是小姨打破了僵局。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我,又看看林悦。
“小浩,小悦……对不起。”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颤抖。
“之前的事……是小姨做错了。我不该那么自私,不该把你们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更不该……不该把你一个人扔在服务区。我……我这几天天天晚上做噩梦,梦见你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儿……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更对不起你去世的姥姥……”
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看着她,心里那最后一点怨气,也烟消云散了。
她是有很多缺点,自私、强势、爱占小便宜。但归根结底,她不是一个坏人。她只是一个被生活和习惯宠坏了的普通中年女人,不懂得如何正确地表达和接受亲情。
林悦走过去,抽了张纸巾递给她,轻声说:“小姨,都过去了。我们也有不对的地方,如果早点跟您沟通,可能就不会闹成这样。”
小姨接过纸巾,擦着眼泪,哭得更凶了:“不,不怪你们。都怪我,是我自己没拎清。回家之后,你姨夫把我骂了一顿,我姐也在电话里把我说了。我想了一宿,才想明白,亲戚不是用来麻烦的,是用来疼的。我嘴上说疼你,实际上,净给你添堵了。”
那天下午,小姨在我家坐了很久。我们聊了很多,第一次,不是以长辈和晚辈的身份,而是像两个平等的成年人一样,坦诚地沟通。
她说起了她年轻时的不易,说起了对未来的焦虑,也说起了对李飞的担忧。我这才知道,她之所以那么强势,那么爱占小便宜,背后藏着的是深深的不安全感。
而我,也向她坦白了我的压抑和不满。我告诉她,我愿意为家人付出,但我需要被看见,被尊重。
那次谈话,像一场迟来的雨,洗刷了我们之间所有的隔阂与误会。
从那以后,我们家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小姨不再对我提各种理所当然的要求了。偶尔家庭聚会,她会主动抢着买单。李飞也像是变了个人,找了一份踏实的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至少开始自食其力。姨夫的话也多了起来,脸上时常能看到笑容。
我和林悦,也终于在年底,补上了一次真正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旅行。
站在雪山之巅,看着远处云卷云舒,我握紧了林悦的手。
我想,生活就是这样。它不会永远一帆风顺,总会有各种各样的问题和矛盾。尤其是在复杂的家庭关系里,退让和忍耐,并不能换来真正的和谐。
有时候,一次看似激烈的冲突,一次彻底的摊牌,反而能打破虚假的平衡,让我们有机会去审视彼此,去重新建立一种更健康、更平等的相处模式。
那被遗忘在服务区的三个小时,像是我人生中的一个暂停键。它让我停下来,看清了一些人,也想通了一些事。
它让我明白,善良需要带点锋芒。爱,也需要有边界。
这或许,就是那趟失败的旅程,带给我最宝贵的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