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山脚,那座名刹便蓦地撞入眼帘。它不像寻常寺院那般谦逊地隐于山林,而是依着金山,从山脚到山巅,殿宇层叠,廊庑相接,迤逦而上,煌煌然有一种要将整座山都纳入怀抱的磅礴气势。朱红的墙壁,金黄的琉璃瓦,在江南温润的天光下,并不觉得刺目,反倒像一幅徐徐展开的、年代久远的巨幅青绿山水画,那颜色是沉静而温厚的。
脚步踏在微润的石阶上,空气里弥漫着香火与草木清气交织的氤氲。这气息,仿佛能瞬间将人引入一个恍惚的边界。于是,那被无数人口耳相传的传奇,便不再是书页上的墨迹,而是活生生地在这殿角檐铃间流淌起来了。
我的耳边,似乎响起了惊天的战鼓与呐喊。那位巾帼红玉,曾在此处擂动战鼓,江水为之震荡,金兵为之胆寒。那鼓声,是人间最炽热、最刚烈的英雄气,至今仿佛还在寺院的梁柱间隐隐共鸣。然而,这雄浑的底色之上,缭绕不去的,却是另一段凄婉的、属于妖与仙的痴情。
目光所及,那幽深的“法海洞”,那曲折的“白龙洞”,仿佛都成了故事的注脚。我总是不由地想,那个风雨大作、波涛翻涌的夜晚,该是何等的光景。素净如仙的白衣女子,为了她那被囚禁的、懦弱的爱人,竟不惜调动水族,掀起万丈狂澜,要将这庄严的佛国圣地淹没。而那固执的老僧,手持金钵,巍然立于山门之前,他秉持的是天条,是戒律,却似乎忘了人间最朴素的情爱。
水漫金山——这短短四个字,蕴含了多少惊心动魄的挣扎,多少绝望与不甘!是妖的痴情对抗佛的威严,是情的洪流冲击理的堤坝。这寺院的每一块砖石,想来都曾被那带着怨愤的江水浸泡过;每一寸空气,都曾浸染过那白蛇哀婉的叹息。
最终,雷峰塔成了结局。热闹散场,传奇被收束于一座冰冷的塔下。佛寺重归寂静,只有江水日夜不息地在一旁流淌,仿佛在诉说,又仿佛在遗忘。
我立于山门,回望这片巍峨的建筑群。夕阳的余晖正为它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色,宛如一个千年不醒的梦。这金山寺,它本身已不再仅仅是一座寺院,它是一部立体的、可以用脚步去丈量的传奇,是刚烈与柔婉、人与妖、情与法交织成的,一个永远生动的梦境。而那江上的清风,岁岁年年,大约还在传唱着那支关于等待与辜负的、古老的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