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嘉兴人,去了趟湖南永州,不吹不黑,永州比网上评价的还要好

旅游攻略 17 0

当我亲手将那块刻着“和”字的香樟木镇纸,交到老林手上时,我知道,这场持续了快半年的心战,终于算是尘埃落定了。

老林的手,布满了老茧,指节也有些变形,那是一双和我一样,跟木头打了半辈子交道的手。他接过镇纸,摩挲着那个“和”字,眼眶微微有些泛红,嘴上却只是憨厚地笑了笑,说:“陈师傅,有心了。”

那一刻,我心里五味杂陈。

来永州之前,我心里装满了疙瘩。儿子陈阳,我唯一的儿子,从小到大没让我操过什么心,名牌大学毕业,在杭州有份体面的工作。我这辈子最大的指望,就是他能在我们嘉兴附近成家立业,娶个本地的姑娘,我们老两口也能时常看看,帮衬一把。

可他倒好,一声不吭地,在网上谈了个女朋友,还是湖南永州的。

永州。

这个地名,我是在手机地图上划拉了半天才找到的。一个我听都没听说过的地方,隔着一千多公里。我上网去查,跳出来的词条,不是“偏远”,就是“经济欠发达”。再看些网友的评价,说来说去,总逃不过一个“穷”字。

我心里那道坎,一下子就垒起来了。

我不是嫌贫爱富,我陈建国,一个做了四十年木工的匠人,靠着这双手把家撑起来,什么苦没吃过?但我心疼儿子。我怕他将来受委屈,怕两家人的观念差得太远,往后的日子,净是鸡毛蒜蒜的摩擦。

我更怕的,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我们嘉兴,水乡泽国,说话都是吴侬软语,讲究的是个精致、体面。那千里之外的山区,风土人情,会是个什么样子?

儿子在电话里跟我吵,说我这是偏见,是老顽固。他说他爱的,是林玥这个人,跟她家是哪里的,有钱没钱,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道理我都懂,可这心里的结,就是解不开。

就像一块上好的花梨木,看着纹理顺畅,可只有我们做木工的才知道,内里可能藏着拧巴的结,一凿子下去,说不定就毁了整块料。

这趟永州之行,我就是揣着一把无形的凿子来的。我想亲眼看看,这块“料”,到底是什么成色。

第1章 乌篷船载不动的远方

“爸,我跟您说正经的,我打算跟玥玥结婚了。”

电话是上个礼拜天打来的,当时我正在自家的小院里,给一张新做的太师椅上最后一遍蜡。嘉兴的春天,空气里都是湿漉漉的青草味,混着蜂蜡的香气,闻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儿子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榔头,咣当一下,把我心里那份踏实,砸得粉碎。

“结婚?跟谁?”我停下手里的活,声音有点发沉。

“林玥啊,我跟您和妈提过好几次的。”儿子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兴奋,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当然记得。林玥,湖南永州人,在杭州一家网络公司做设计,跟陈阳是同事。儿子这半年来,三句话不离这个“玥玥”,照片也给我们看过,是个眉清目秀的姑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我们南湖上的月牙。

可照片是照片,真人是真人,家境是家境。

“太快了。你们才认识多久?”我拿起一块棉布,慢慢擦拭着椅子的扶手,那上面雕着一朵祥云,每一丝纹路都是我亲手打磨出来的。

“爸,快一年了。感情这事,不在时间长短。”

“那你了解她家里的情况吗?父母是做什么的?家里还有什么人?”我一连串地问,像是在审查一块木料的来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阳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了:“爸,您查户口呢?她家就是普通家庭,她爸以前也是个手艺人,现在年纪大了,就在家弄弄木雕,她妈身体不好,在家休养。怎么了?”

手艺人。

这三个字,没让我感到亲切,反而让我心里更堵得慌。我也是手艺人,我太知道这行的辛苦和清贫了。除非做到顶尖,否则一辈子就是个糊口的营生。

我叹了口气,把话说得直接了些:“小阳,不是爸势利眼。结婚是两个家庭的事。永州那么远,一年到头你能回去几趟?将来你们有了孩子,谁来带?她爸妈身体不好,以后是不是都得指望你们?这些你想过没有?”

“我想过!玥玥说了,她家不要一分钱彩礼,婚礼怎么办也听我们的。她爸妈都是很通情达理的人。”陈阳的声音大了起来,“爸,都什么年代了,您怎么还抱着老观念不放?什么地域差异,我们都是中国人,能有多大差异?”

“差异大了去了!”我没忍住,也吼了一句,“生活习惯、饮食口味、人情世故,哪一样不要磨合?你以为过日子是谈恋爱,风花雪月就行了?”

那天的通话,不欢而散。

晚上,老婆王秀英给我端来一杯热茶,在我身边坐下,轻轻给我捶着肩膀。

“老陈,你也别太固执。儿孙自有儿孙福,小阳看上的人,总有他的道理。”

“什么道理?我看他就是被爱情冲昏了头!”我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我这辈子,没别的念想,就希望他安安稳稳的。你看看咱们周围,哪个不是找个知根知底的?我们嘉兴姑娘不好吗?非要找个那么远的!”

王秀英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可缘分这东西,谁说得清呢?你当年不也是从乡下出来,一穷二白,我爸妈当初不也嫌你?”

我一时语塞。

是啊,当年我从嘉兴下面的一个小镇来到城里学手艺,岳父岳母也确实看不上我这个穷小子。可那不一样,我们毕竟还是一个地方的人,口音、习俗,都通着。

“总之,这事我不同意。除非……”我顿了顿,心里冒出一个念头,“除非,我亲自去一趟永州,见见她父母,看看她家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王秀英眼睛一亮:“这个好!亲眼看看,总比咱们在这瞎猜强。要是真好,咱们也放心。要是不行,再劝小阳也不迟。”

主意就这么定了。

我让儿子去跟女方家里说,就说我们想在订婚前,先去拜访一下亲家。

陈阳起初还不太乐意,觉得我这架势像是去“考察”的,不尊重人。

我跟他说:“你别管我怎么想。这是礼数。你将来要娶人家的女儿,我们做父母的,上门拜访,是天经地义的。你连这点都想不通,那这婚也别结了。”

儿子拗不过我,只好答应了。

出发前一天,我把我压箱底的一套工具,重新擦拭了一遍。凿子、刨子、墨斗……每一件都跟了我几十年,泛着温润的光。我挑了一把小巧的鲁班尺,放进了行李箱。

王秀英看见了,不解地问:“你带这个干什么?又不是去做工。”

我没说话,只是把尺子用软布包好。

我心里有自己的盘算。手艺人的家里,总能看出点门道。活计做得怎么样,家里收拾得利不利索,待人接物有没有规矩。这些东西,比他说一万句都实在。

这把尺子,不量木头,是用来量人心的。

我倒要看看,这千里之外的永州,究竟藏着怎样的人家。

第2章 湘江水边的初见

从嘉兴到永州,没有直达的高铁。

我们先坐到长沙,再转一趟绿皮火车。车窗外的景致,从平坦的水网稻田,慢慢变成了连绵起伏的丘陵。天色也仿佛暗了一个色号,不再是江南那种明晃晃的亮,而是带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山都是黛青色的。

我的心情,也跟这天气似的,有点沉闷。

王秀英一路上倒是兴致勃勃,像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小姑娘,一会儿说这山长得真好看,一会儿又念叨着永州有什么特产。

我闭着眼睛,假装打盹,耳朵里却灌满了车厢里南腔北调的方言。一种陌生感,像潮水一样,慢慢将我包围。

到了永州站,一出站,一股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车站不大,甚至有些陈旧。广场上的人不多,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的声音很大,带着我听不懂的口音。

我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爸!妈!”

陈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身边站着一个姑娘,应该就是林玥了。

姑娘穿着一条简单的白色连衣裙,扎着马尾,素面朝天的,但显得很干净清爽。她看到我们,脸上立刻漾起笑容,那双弯弯的眼睛,确实和照片上一样,很灵动。

“叔叔好,阿姨好。我是林玥。”她主动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脆,普通话里带着一点点不易察uc的南方口音。

“哎,好,好。”王秀英赶忙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嘴里不住地夸,“真是个好姑娘,比照片上还好看。”

我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林玥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疏离,眼神里闪过一丝拘谨,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叔叔,我来拿吧。我爸在外面等我们了。”

我没松手,淡淡地说:“不用,我自己来。”

气氛有那么一点尴尬。

陈阳赶紧打圆场:“爸,您坐了这么久的车,累了吧。我们赶紧走,玥玥她爸特地开车来接我们了。”

走出车站,一辆半旧的国产SUV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黝黑的脸。男人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有些花白,但精神很好,眼神很亮。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手臂上的肌肉很结实。

“亲家,亲家母,一路辛苦了。”他下了车,快步走过来,伸出双手。

我伸出手,同他握了握。他的手掌,跟我预想的一样,粗糙,有力。

“你好,我是陈建国。”

“林德海。”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快上车吧,家里都准备好了。”

车子开动起来,穿过永州的市区。

说实话,这座城市,比我想象中要好一些。街道还算干净,两旁也有些高楼,但总归是少了些我们江南城市的精致和繁华。更像是一个安逸的小县城,节奏很慢。

林德海一边开车,一边热情地介绍着:“这边是潇水,那边是湘江,我们永州是两水交汇的地方。柳宗元当年就是在这里写的《永州八记》。”

我“嗯”了一声,没什么兴趣。再有名的古人,也变不成真金白银。

车子七拐八拐,进了一个老旧的小区。楼是那种九十年代的红砖楼,墙皮有些剥落,楼道里堆着些杂物。

我心里的那杆秤,又往下沉了一分。

林玥家在三楼。一进门,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一尘不染。地板是老式的木地板,擦得锃亮,能映出人影。家具都是旧的,看得出年头了,但边边角角都保养得很好,透着一股温润的光泽。

一个面色有些苍白的女人迎了上来,想必就是林玥的母亲了。

“亲家,快请坐,快请坐。”她笑得很温和,但能看出身体确实不太好,说话有些中气不足。

大家分宾主坐下,林玥给我们端上茶。

茶是本地的野茶,味道很涩,但我还是喝了一口。

林德D海搓着手,似乎有些紧张,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王秀英会说话,拉着林母的手,问起了她的身体情况,一来二去,气氛总算缓和了一些。

我没怎么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家。

客厅的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不是什么名家大作,但笔力还算沉稳。最吸引我的,是角落里一个博古架,上面摆着几件木雕。

有小巧的佛像,有生动的飞鸟,还有几件看不出具体形态、但线条流畅的摆件。

我站起身,走了过去。

“陈师傅,喜欢这个?”林德海见我感兴趣,也跟了过来。

我拿起一件雕着鲤鱼跃龙门的笔筒,仔细端详。木头是普通的樟木,但雕工很细。鱼鳞片片分明,水花翻涌的姿态也很有力道。

“手艺不错。”我由衷地说了一句。这是实话。

林德海脸上露出一丝自豪的笑容:“瞎弄弄,上不了台面。跟您这种嘉兴来的大师傅,比不了。”

他这话,听着是谦虚,但我总觉得有那么点不自在。

我放下笔筒,目光落在了博古架最顶层,一个用红布盖着的东西上。那东西大概半米高,看不出是什么。

“这是……”我指了指。

林德海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随即又笑道:“哦,那个啊,一个还没完工的活计,见笑了,见笑了。”

说着,他便引着我去看阳台上他养的花,巧妙地岔开了话题。

我的心里,却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疑团。

一个未完工的活计,为什么要用红布这么郑重地盖起来?

第3章 一碗米粉里的五味陈杂

晚饭是在外面吃的。

林德海选了一家看起来很有当地特色的馆子,店面不大,但人声鼎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辣椒和香料混合的味道,呛得我有点不适应。

“叔叔阿姨,尝尝我们永州的特色菜,血鸭。”林玥热情地给我们夹菜。

那盘菜红彤彤的,看着就辣。我象征性地夹了一筷子,鸭肉很嫩,但那股辛辣味直冲脑门,呛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王秀英倒是吃得津津有味,还一个劲儿地夸好吃。

我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席间的谈话,主要围绕着两个孩子。

“小阳这孩子,我们是看着他长大的,老实,本分,就是有点内向。”我看着儿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做父亲的权威,“以后到了社会上,还得小玥你多担待,多提醒他。”

这话听着是客气,其实是在点他,我们家的儿子,是个宝。

林德海笑了笑,接过了话头:“我们家玥玥啊,从小就独立,有主见。就是脾气有点急,以后啊,也得小阳多包容她。”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夸了女儿,也给了我们面子。

我心里暗暗点头,这个老林,看着憨厚,其实是个有分寸的人。

“亲家,关于孩子们结婚的事,我们是这么想的。”王秀英见气氛差不多了,便切入了正题,“房子呢,我们在杭州已经给小阳准备好了,全款买的,写的他的名字。车子也有。彩礼嘛,我们嘉兴这边的规矩,一般是十八万八,二十八万八,图个吉利。当然,我们尊重你们这边的习俗,你们看……”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顿时有点微妙。

陈阳和林玥都低下了头,不说话。

林德海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慢慢放下,看着我,很认真地说:“亲家母,我们来之前,玥玥就跟我们说了。她说小阳家条件好,但她不想因为钱的事,让小阳为难,也怕你们误会。”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永州这边,彩礼是图个彩头,但不是卖女儿。我们不要你们一分钱彩礼。只要小阳对我们玥玥好,比什么都强。”

“至于婚礼,”他看向我,“我们这边的想法是,在永州简单办个出阁酒,请请亲戚朋友,告诉大家,我女儿嫁人了。主要的婚礼,还是在你们嘉兴那边办,风风光光的,我们都听你们的安排。”

他这番话说得坦坦荡荡,合情合理,反倒让我准备好的一肚子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我原本以为,他们会借着彩礼的事,提些要求。没想到,人家姿态放得这么低。

可我心里,非但没有轻松,反而更沉重了。

这是一种无声的压力。他们什么都不要,反倒显得我们这边,要是再计较什么,就太小家子气了。

这就像做木工活,两块木头要拼接,如果一块太硬,一块太软,硬的那块,总觉得使不上劲,心里不踏实。

“那怎么行。”我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彩礼是规矩,也是我们做父母的一点心意。该有的,不能少。”

“陈师傅,心意我们领了。”林德海笑了,“真的不用。我们家虽然不富裕,但嫁女儿的嫁妆,还是准备好了的。不会让玥玥空着手嫁过去的。”

一顿饭,就在这种看似和气,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里结束了。

回他们家的路上,我一直沉默着。

晚上,我和王秀英被安排在次卧。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被褥都散发着太阳晒过的味道。

王秀英帮我铺好床,小声说:“老陈,我看亲家这人挺实在的,不像你想的那样。”

“实在?”我冷笑一声,“你没听出来吗?他句句不离‘我们玥玥好’,句句都在抬高他女儿。什么都不要,就是最大的要。这是要我们家小阳,一辈子都记着他家的好,一辈子都得对他女儿言听计从。”

“你想太多了吧?”王秀英不信。

“你懂什么。”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这里面的门道,深着呢。他这是以退为进。我们要是真不给彩礼,传出去,人家怎么说我们陈家?说我们抠门,欺负人家姑娘家。我们要是给了,他还落个好名声,说他通情达理。”

王秀英不说话了,房间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我知道我这些想法,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让我充满了不安全感。距离的遥远,文化的差异,就像木头里的裂纹,平时看不见,一到阴雨天,受了潮,就全暴露出来了。

我躺在陌生的床上,闻着空气里淡淡的樟木香,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我悄悄起身,打开一条门缝往外看。

只见林德海正坐在客厅的角落里,就着一盏台灯的光,手里拿着一把刻刀,正在雕刻着什么。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

我注意到,他雕刻的,正是昨天那个用红布盖着的东西。

红布已经被掀开了一角,露出里面木头的轮廓。

那好像是……一尊观音像。

第4章 老手艺人的默契

吃过早饭,林玥和陈阳说要带我们去永州的景点逛逛。

我没什么兴趣,便找了个借口:“你们年轻人去玩吧。我昨天看亲家那些木雕挺有意思的,想跟他聊聊手艺上的事。”

林德海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好啊!求之不得。我这三脚猫的功夫,正想请陈师傅指点指点。”

陈阳和林玥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都松了口气。

王秀英也乐得清闲,便跟着孩子们一起出去了。

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林德海两个人。

他把我领到他那个小小的“工作室”,其实就是阳台隔出来的一个角落,大概三四平米。一张厚实的木头工作台,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工具,凿子、刻刀、斧子、锯子,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

地上堆着几块木料,有樟木、楠木,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本地木材。

空气里,木屑的清香和汗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这是一种我再熟悉不过的气味。

看到这个场景,我心里那股莫名的戒备,不知不觉地就松懈了几分。

一个人的工作室,就是他内心的写照。工具摆放得这么有序,说明他是个心思缜密、有条理的人。这样的人,做出来的活,不会差。

“陈师傅,随便看。”林德海递给我一支烟。

我摆了摆手:“戒了。”

我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把平口刻刀。刀口磨得锃亮,锋利无比。我用指甲轻轻一试,能感觉到那股寒气。

“好刀。”我赞了一句。

“自己打的。”林德海说,“外头买的,用着总觉得不趁手。”

我的心又动了一下。现在这个年代,还愿意自己打工具的木匠,不多了。这不仅是技术,更是一种态度。

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尊未完成的观音像上。

它被安放在一个简易的旋转台上,方便从各个角度雕刻。整块木料用的是金丝楠木,这让我很吃惊。金丝楠可是名贵的木材,这么大一块,价值不菲。

观音像已经初具雏形,法相庄严,衣袂飘飘,线条流畅至极。最难得的是,那份神韵已经出来了。慈悲、宁静,仿佛能看透人心。

我围着它转了两圈,越看越心惊。

这不是普通匠人的手艺,这是大师的水准。每一刀下去,都恰到好处,增一分则多,减一分则少。尤其是观音的面部,只寥寥几刀,那悲天悯人的神情,就活了。

“老林,你这个……”我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了,脱口而出叫了“老林”。

林德海似乎没在意这个称呼的改变,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是给玥玥准备的嫁妆。”

“嫁妆?”我大为不解。

“我们这边的习俗,女儿出嫁,娘家要准备‘压箱底’的东西。别人家都是给钱,给金银首饰。我们家没那个条件。”林德海的目光落在观音像上,充满了父爱,“我就想着,亲手给她雕一尊观音,保佑她以后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这块料,是我年轻时一个朋友送的,一直没舍得动。为了雕这尊像,我准备了小半年,查了很多资料,画了几十张图纸。就是怕自己手艺不到家,糟蹋了这块好料,也辜负了这份心意。”

我沉默了。

我看着他布满老茧的双手,看着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再看看这尊倾注了他全部心血的观音像。

我之前那些关于彩礼、关于算计的龌龊想法,在这一刻,显得那么可笑,那么渺小。

我自诩为手艺人,讲究的是“匠心”。可我的“匠心”,更多的是用在如何把一件家具做得更精致,卖出更好的价钱上。而眼前的这个男人,他的“匠心”,是纯粹的,是倾注了全部父爱的。

这件作品,已经超越了“手艺”的范畴,它是一份沉甸甸的爱。

“你这手艺,不比任何人差。”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林德海的眼圈红了。

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沉默寡言的手艺人,最高的赞美,不是金钱,而是来自同行的认可。

他给我倒了杯茶,这次的茶,似乎没有那么涩了。

我们俩,就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开始聊起了木头,聊起了工具,聊起了各自做过的最得意的活计。

他给我看他年轻时做的雕花窗格,繁复精美;我跟他讲我如何用榫卯结构,不用一颗钉子,做出一整套红木家具。

我们没有再提一句关于孩子婚事的话,但我们都知道,彼此心里最坚硬的那块壁垒,已经开始融化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把用软布包着的鲁班尺。

“老林,这个,送给你。”

他愣住了,连连摆手:“这怎么行,太贵重了。”

“不贵重。”我把尺子塞到他手里,“这是我们做木工的‘规矩’。我看出来了,你是个守规矩的人。这把尺子,跟着我几十年了,今天,它遇到比我更懂它的人了。”

林德海握着那把温润的鲁班尺,手微微有些颤抖。

他知道,我送的不是一把尺子。

我认可的,是他这个人。

第5章 柳子庙前的交心

下午,孩子们回来了,看到我和老林在阳台上相谈甚欢,都露出了惊讶又欣喜的表情。

晚饭是在家里吃的。

林母的身体虽然不好,但还是坚持下厨,做了一桌子地道的永州家常菜。没有中午那么辣,味道却更醇厚。

饭桌上,气氛比昨天融洽了太多。

我和老林喝了点酒。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就彻底打开了。

第二天,老林提议,说要带我去个地方。

“柳子庙,去看看。我们永州,别的没什么,就这点文气,还值得一说。”

我欣然同意。

柳子庙,是纪念唐代文学家柳宗元的。坐落在潇水边,古朴,肃穆。

我们没有请导游,就是两个人,慢慢地在庙里走着。看着那些古老的石碑,斑驳的墙壁,仿佛能听到历史的回响。

在一棵巨大的银杏树下,有两张石凳,我们坐了下来。

初夏的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陈师傅,”老林先开了口,“我知道,你一开始,对这门亲事,是有顾虑的。”

我没有否认,点了点头:“是。我承认,我有偏见。怕孩子们将来过得不好。”

“我理解。”老林说,“天底下做父母的,心都是一样的。说实话,我也有顾虑。”

“你?”我有些意外。

“是啊。”他看着远处碧绿的江水,眼神悠远,“我舍不得我女儿。嘉兴那么远,她一个人嫁过去,无亲无故,受了委屈,我们都不知道。我怕她吃不惯你们那边的饭菜,怕她听不懂你们的方言,怕她想家的时候,只能偷偷地哭。”

他说着,声音有些哽咽。

“玥玥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她妈身体不好,家里很多事都是她扛着。她大学毕业,本来可以在长沙找个好工作,离家近一些。可她为了小阳,愿意去杭州。我这个做父亲的,心里……不是滋味啊。”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是啊,我只想着我的儿子会受委屈,却忘了,他的女儿,才是那个要远嫁他乡,离开自己熟悉的一切,去一个陌生环境里生活的人。

她要付出的,比我儿子多得多。

“老林,是我……是我狭隘了。”我由衷地说。

“不,你没有错。”老林摆了摆手,“你只是在尽一个父亲的责任。其实,我最担心的,还不是这些。”

他转过头,看着我,目光诚恳:“我最怕的,是你们看不起我们。怕你们觉得,我们是山里来的,没见识,图你们家的钱。那样的话,玥玥在你们家,就永远挺不直腰杆。”

“所以,我跟玥玥说,彩礼一分都不能要。嫁妆,我砸锅卖铁,也要给她准备一份体面的。我不是为了面子,我是想让她在你们家,有底气。让她知道,她娘家,不是没人,不是没东西。我们给不了她金山银山,但我们给了她我们最宝贵的东西。”

我瞬间就明白了。

那尊观音像,就是他女儿的底气。

那是一份用钱买不来的尊严。

我站起身,对着老林,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林,对不起。是我错了。”

老林慌忙站起来,扶住我:“陈师傅,你这是干什么,使不得,使不得!”

“使得。”我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我为我之前的那些想法,向你道歉。你是个好父亲,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那一刻,我们两个年过半百的男人,四目相对,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释然和尊重。

所有的隔阂,所有的偏见,都在这湘江边的古庙里,烟消云散。

我们不是亲家,我们是两个为儿女操碎了心的父亲。

我们不是嘉兴人和永州人,我们只是中国人。

第6章 远嫁的女儿,归家的心

从柳子庙回来,我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

我看永州的山,觉得它沉稳;看永州的水,觉得它灵动。就连街上行人的口音,听起来也觉得亲切了几分。

晚上,我主动把陈阳和林玥叫到房间里。

“小阳,你过来。”我拍了拍床边。

陈阳有些忐忑地坐下,林玥则乖巧地站在一边。

“玥玥,你也坐。”王秀英拉着林玥坐下。

我看着林玥,这个即将成为我儿媳妇的姑娘,心里满是愧疚和欣赏。

“玥玥,之前是叔叔不对,思想太狭隘,对你,对你家里,有些先入为主的看法。叔叔在这里,跟你道个歉。”

林玥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连连摆手:“叔叔,您千万别这么说。您说的那些顾虑,都是人之常情。我能理解。”

“好孩子。”我点了点头,心里越发觉得,儿子这次,是找对人了。

我转头对陈阳说:“你小子,眼光不错。”

陈阳嘿嘿地笑了,那笑容里,是如释重负。

“关于你们结婚的事,”我清了清嗓子,说出了我的决定,“彩礼,按照我们嘉兴最高的规格来,二十八万八,一分不能少。这是我们陈家对儿媳妇的尊重,也是我们做公婆的一点心意。这钱,不是给你们的,是给玥玥的,让她自己存着,当个傍身的钱。”

“爸……”陈阳想说什么。

我一摆手,打断了他:“你别说话。听我说完。”

“婚礼,嘉兴要办,永州也要办。永州这边的出阁酒,不能简单。要办得热热闹闹,风风光光的。让你岳父岳母,在亲戚朋友面前,有面子。所有的花费,我们陈家出。”

“叔叔,这不行,真的不用……”林玥急了。

“听叔叔的。”我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你嫁到我们家,我们就要让你风风光光地嫁。不能让你受一点委"屈。”

“还有,”我看着他们俩,“以后你们在杭州生活,每年,至少要带玥玥回两次永州。一次过年,一次她父母生日。路费我们包了。亲家公亲家母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你们做小辈的,要多尽孝心。要是他们愿意,接到杭州去住一阵子,我们也没意见。”

我说完这些,房间里一片安静。

林玥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往下掉。

她没有说谢谢,只是站起来,对着我和王秀英,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知道,这个姑娘,是把我们的好,记在心里了。

那天晚上,我跟儿子也进行了一次长谈。

我问他:“你当初,是怎么就认定了玥玥?”

陈阳想了想,说:“爸,其实一开始,我也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她人很好,很善良,跟她在一起很舒服。后来,我跟她回过一次永州,见过她爸妈,我才真正下定了决心。”

“她家条件确实一般,她爸做木雕,赚的也是辛苦钱。但他们家里的那种氛围,特别好。她爸妈很恩爱,对她,是那种很深沉的爱。她爸为了给她攒学费,大夏天在没有空调的房间里赶工,中了暑都舍不得歇。她妈身体不好,她就学着做各种药膳。她不是那种娇生惯养的女孩,她身上有股劲儿,很坚韧,很乐观。”

“我看到她爸在工作台前雕刻的样子,就想到了您。那种专注,那种对一门手艺的热爱,是一模一样的。我就觉得,这样的家庭里出来的女儿,错不了。”

儿子的话,让我百感交集。

我一直以为,是我在考察别人。其实,我的儿子,早已经用他的眼睛,看到了比我更深,更远的东西。

他看到了人性的光辉,看到了家庭的传承,看到了那些比金钱更宝贵的东西。

而我,却差点被那些世俗的偏见,蒙蔽了双眼。

我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小子,长大了。比爸强。”

第7章 樟木香里的“和”

在永州的最后一天,我向老林提出了一个请求。

“老林,我想借你的工作室用一下。”

“陈师傅,你这是……”老林有些不解。

“我想做个小东西,送给你,算是个念想。”我说。

老林没有再多问,爽快地把我领到了他的阳台。

我从地上的一堆木料里,挑了一块巴掌大小的香樟木。这木头纹理细密,香气清冽,是做小件的好材料。

我没用老林的工具,而是从我的行李箱里,拿出了我自己带来的那刻刀。

我的手艺,和老林是两个路子。他擅长圆雕,追求的是神韵和意境。而我,做了几十年明清家具,基本功都在线条和规矩上。

我要做的,是一方镇纸。

我先用刨子将木块刨平,用墨斗弹出笔直的中心线。然后,我开始动刀。

我没有画草稿,所有的图案,都在我的脑子里。

我想在这方寸之间,刻下我对这次永州之行的全部感悟。

我决定在镇纸的一面,刻上嘉兴南湖的烟雨楼。楼台朦胧,水波荡漾,一艘乌篷船,悠悠地划过。这是我的家乡,是我魂牵梦绕的水乡。

另一面,我要刻上永州的群山。山峦叠嶂,云雾缭绕,柳子庙的飞檐,在山间若隐若现。这是我即将要结亲的地方,是我儿子未来的另一个家。

最难的,是在镇纸的正上方,我要刻一个字。

一个“和”字。

和睦,和谐,和美。

我屏住呼吸,手里的刻刀,稳如磐石。

一刀,一刀,木屑纷飞,香气四溢。

老林就站在我身后,静静地看着,一言不发。他没有打扰我,也没有指点我。他知道,这是一个手艺人,在用自己的方式,进行一场虔诚的对话。

陈阳和林玥也过来看,他们站在门口,不敢靠近,怕惊扰了我。

整个下午,那小小的阳台上,只有刻刀划过木头的声音。

当最后一刀落下,我吹掉木屑,用细砂纸细细地打磨。

那块普通的香樟木,在我的手里,仿佛被赋予了生命。

烟雨楼的精致,永州山的沉稳,通过我的刻刀,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而那个“和”字,古朴,端庄,仿佛带着一种力量,将两边的风景,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额头上,已经满是汗水。

“老林,你看怎么样?”我把镇纸递给他。

他没有立刻接,而是戴上老花镜,俯下身子,仔细地端详了许久。

他的手指,轻轻地划过烟雨楼的瓦片,划过永州山的轮廓,最后,停在了那个“和”字上。

“好,好啊……”他连声赞叹,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陈师傅,你这手艺,绝了!这……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我笑了,“这是我们两家人的‘和’。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然后,就出现了开头的那一幕。

我亲手将这块镇纸,交到了他的手上。

我们两个老手艺人,两个父亲,在这一刻,通过这块小小的木头,完成了最郑重,也最真诚的交接。

我们交接的,不仅仅是一门亲事。

更是一份信任,一份承诺,和两个家庭未来的希望。

第8章 嘉兴的风,永州的根

回程的火车上,我的心情,和来时截然不同。

窗外的山峦,在我眼里,不再是阻隔,而是雄壮的风景。车厢里的方言,听起来,也不再是嘈杂,而是充满了生活气息的乐章。

王秀英靠在我肩膀上,已经睡着了。她这几天也累坏了,但脸上一直挂着满足的笑。

我拿出手机,翻看着这几天拍的照片。

有我和老林在工作台前的合影,有两家人在饭桌上的笑脸,还有陈阳和林玥在湘江边牵手的背影。

我点开一张柳子庙的照片,发了个朋友圈。

我很少发朋友圈,上一次发,还是三年前儿子大学毕业的时候。

我编辑了一段文字,想了想,又删掉,删了又想。

最后,我只写下了一句话,就是这篇文章的标题:

“我是嘉兴人,去了趟湖南永州,不吹不黑,永州比网上评价的还要好。”

很快,下面就有了很多评论。

有老邻居问我是不是去旅游了。

有一起做工的伙计问我永州有什么好木料。

儿子的微信也很快发了过来,只有一个笑脸的表情,和一句话:“爸,谢谢您。”

我笑了笑,收起手机。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我仿佛又闻到了永州空气里那股湿润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味道。

我想起了老林那双粗糙但有力的手,想起了他工作室里那些有灵魂的木雕,想起了他看着女儿时,那藏不住的慈爱和不舍。

我想,我这次永州之行,最大的收获,不是为儿子定下了一门好亲事,而是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个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地理上的千山万水,而是人心里的偏见和隔阂。

我们常常习惯于用自己固有的眼光,去评判一个陌生的地方,一群陌生的人。我们听信网络上的只言片语,相信那些被标签化的印象,却忘了,每一个地方,都有它独特的温度;每一个人,都有他自己的故事和尊严。

手艺人讲究“量体裁衣”,看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只有你真正地走近他,了解他,用真心去感受他,你才能看到他最真实的样子。

火车在轨道上平稳地行驶着,带我返回我熟悉的江南水乡。

但我知道,从今以后,我的心里,也给那座叫永州的城市,留了一个位置。

我们陈家的根,原本在嘉兴。

从今往后,它也要在永州那片厚实的土地上,扎下新的一脉了。

嘉兴的风,会吹过千里,去亲吻永州的山。

而永州的山,也会成为我们家,最坚实的依靠。

我想,这大概就是“家”这个字,最美好的意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