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落在酉水上时,茶峒的风总是格外温柔。青石板的街道被灯笼的光晕染成淡金,水气缭绕,空气里带着桂花与竹叶的香。
老码头边的木桩上,系着几条小船,桨叶轻摇,拍水声与风声交织成一首缓慢的曲子。此刻的边城,不喧闹,不孤寂,只剩一片被月色照亮的静。古渡的夜总是慢的。吊脚楼的檐角垂下红灯笼,灯火倒映在酉水上,一波一波地散开。河岸边的老人还在喝最后一壶茶,茶汤已经冷了,茶盏里的月亮却更亮。
他抬头望一眼天,月正好挂在对岸山尖上,像是从画里走出的光。桥那头的渔夫收起最后一张网,鱼篓的竹盖轻轻一合,像对这夜的回应。偶尔一阵竹叶被风吹响,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耳边轻声讲述着边城的旧梦。酉水两岸的吊脚楼,木结构在月色下泛着温润的光。楼下的影子与水面连成一体。
有人在窗前洗手,一壶水倾下,散成千万颗光点。夜风从楼缝穿过,带起帘子的微响。那是时间的呼吸。桥上有情侣牵手而行,鞋底在青石上轻轻擦过,步声与远处的箫声混在一起,不必言语,便有了柔软的故事。酉水的水色,在月光下由青转银,再由银转白,仿佛流动的梦境,轻易就吞没了人的思绪。
渡口边的榕树,树根交错,像岁月的纹路。偶尔抬头望向水面,眼睛里倒映着灯火。一个卖糯米酒的婆婆还没收摊,炉火红亮,酒香沿着石阶蜿蜒上升。她哼着苗语小调,调子低,音韵里有山的回响,也有水的温柔。看那盏盏灯随着风摇,灯火的倒影被水轻轻带走,旧日的思念,这一刻慢慢远去。
河面越来越静,连桨声都停了,天地间只剩下月光一层层叠在水上,柔得几乎能掬在手心。有人顺着码头走到尽头,那是茶峒最深的夜色。水声轻拍脚边的石阶,苔藓在脚底微滑。对岸的竹林被风吹动,影子层叠,一层深,一层浅。空气里混着米酒的香气、潮水的凉意和桂花的清甜。
夜风掠过,灯笼摇晃,灯影像一片片碎金,洒在人的肩上。此刻的边城,不是梦,却比梦更温柔。行人停下脚步,不为拍照,也不为留念,只是安静地看着水,直到月亮落进河里,光影消失,心却被留在了这片柔软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