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雾笼罩的晨光里,我踏入了仙桃的“梦里水乡”。这里曾是古云梦泽的一部分,南倚东荆河,北枕汉江,纵横的河渠如脉络般缠绕着这片土地。水是仙桃的魂,亦是它的殇。历史上,“沙湖沔阳州,十年九不收”的民谣,道尽了水患的悲辛。而今,水波不惊的湿地、静谧的池杉林、蜿蜒的木质游船,却将往日的苦难沉淀为一份厚重的安宁。
一、荷塘村:烟火人间的水韵
荷塘村是梦里水乡的入口,亦是江汉平原民居的缩影。流水门前过,绿树村边合,青石板路旁的李树挂满青果,枇杷已黄熟,荷花玉兰绽出冰清玉洁的白。村口一座竹片包裹的巨型蒸笼——吉尼斯纪录的“天下第一蒸”,无声诉说着“沔阳三蒸”的饮食传统。这里的水是温软的,锦鲤在溪底悠然摆尾,浣衣妇人的杵声与嬉戏孩童的笑语交织,恍若《诗经》中“沔彼流水,朝宗于海”的意境。若说水乡有性格,荷塘村便是它质朴的眉眼,不施粉黛,却沁着人间烟火的暖意。
二、水上森林:绿雾中的时光倒影
乘木质游船驶入水上森林公园,方知何为“梦境”。两万棵池杉扎根水中,树龄近五十载,皆是上世纪“五七干校”学员手植。细雨蒙蒙时,杉叶凝成绵绵绿雾,树干如剑直指云霄,倒映水中,竟分不清天地虚实。白鹭停栖枝头,鸥鸟掠过水面,偶见黑色鱼鹰在旧木船上理羽,一派“天地悠悠,水天一色”的静谧。船行林间,恍若穿行于时光隧道。这些池杉见证了水乡从洪荒到安详的蜕变:昔日“江湖横溢,心泪成河”的悲歌,已化作今日林鸟啼鸣的恬淡。林外暑气蒸腾,林内却凉意沁人,仿佛自然为这片土地撑起一把绿色的伞。
三、水之变奏:从苦难到诗意的涅槃
仙桃的地名多带“水”字——剅河、排湖、通顺河,甚至旧称“沔阳”的“沔”字亦含水意。历史上,这里是伤心之域。元代杨慎诗云:“竟陵南去楚江深,云梦西连夏泽阴”,写尽水患苍凉。新中国成立后,汉江干堤加固、泵站兴修、河垸整治,才让“十年九不收”的哀叹渐行渐远。如今的仙桃,水从暴虐的君王变为温顺的仆从,化身为“沔阳小镇”的水墨画卷、“沙湖湿地”的芦苇荡、城际铁路旁的碧波田园。这变迁中,藏着仙桃人“不屈的精神内核”——如野草般在水患后重生,如杉木般在淤泥中挺拔。
四、人文印记:水乡深处的灵魂回响
水乡之美,不仅在景,更在人文薪火。仙桃是体操冠军李小双、杨威的故乡,亦是元末豪杰陈友谅的起兵之地。作家刘诗伟在《人间树》中写尽水乡人的坚韧,而抗洪干部朱湘山、文人刘景岗等,则以实干与笔墨延续着楚人的风骨。夜宿水乡时,我听见沔阳小调从古亭飘来,宛转的唱腔中似有《洪湖赤卫队》的悲壮底色,却更添一份安居乐业的从容。或许正如水乡人所言:“欢歌代替了悲叹,富裕代替了贫穷,是无数奋斗后的沔阳,是呕心沥血的梦里水乡”。
五、归去来兮:水润仙桃的永恒之梦
离别时,暮色浸透通顺河。水鸟衔着夕阳的余晖飞过荷塘,池杉的剪影渐模糊,唯有花香与水汽萦绕不散。我想起仙桃文人所言:“水乡的底蕴在于精神,在于意志,在于薪火传承的文明”。这片土地曾以水为患,今以水为荣;曾因水流离,今因水安居。它的美,是劫波渡尽后的淡然,是“化青涩为蜜甜”的等待与沉淀。
离舟登岸,回望水雾朦胧处,仿佛见苏轼词中意境:“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仙桃的梦里水乡,正是这般虚实相生的长卷——水是墨,杉是笔,人是魂,共同写就了一部流淌千年的荆楚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