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济南到邹城,高铁就一个钟头,原本是奔着“孟子故里”的名头去凑个热闹,没想着五天走下来,倒攒了满肚子的印象,像衣兜里揣了把刚捡的银杏果,不掏出来总觉得心里坠得慌。济南的泉是柔的,街是活的,山是稳的,可邹城不一样,它的好藏在骨头里,得慢慢摸,细细品,才尝得出那股子独有的滋味。
印象1:孟庙——不是济南府学的“正”,是柏影碑痕的“厚”
头天一早奔孟庙,刚过棂星门,就被一股子沉得下来的气裹住了——不是济南府学那种规整的、带着书卷气的“正”,是混着柏香和土味的“厚”。院里的古柏多,粗的要两人合抱,树皮裂得像老人手背的纹路,枝桠往天上伸,叶子密得能滤掉大半阳光,地上落的柏叶铺了层薄毯,踩上去“沙沙”响,不似济南大明湖的柳,落个叶都轻飘飘的。
寻着“亚圣殿”的方向走,半路遇着个扫地的老人,穿灰布褂子,扫帚是竹枝扎的,扫得慢,一片柏叶都要扫进树根下。“这叶子肥,给树当饭吃。”他抬头笑,牙缺了两颗,说话带着邹城的口音,软乎乎的,不像济南话里带点脆。我问他这树有多少年,他指了指最粗的那棵:“少说也有八百年了,比咱爷爷的爷爷还大,前些年下大雨,枝桠断了些,现在还好好长着呢。”
亚圣殿前的碑刻多,有的碑面裂了缝,字缺了笔画,风一吹,碑座上的草晃啊晃,倒比济南府学那些刷了漆的碑更有劲儿。最里头的孟子像,不是金粉涂的,是木刻的,衣褶磨得发亮,脸盘圆圆的,没有一点威严,倒像隔壁村的老秀才,坐在那儿听人说话。殿外的石凳上,有个学生模样的姑娘在抄《孟子》,笔尖在纸上“沙沙”走,阳光从柏叶缝里漏下来,落在纸上成了碎金,我站旁边看了会儿,没敢说话,怕扰了这静。
后来转到“孟母殿”,院里有棵“孟母断机处”的槐树,树干不粗,枝桠却分得匀,叶子是嫩绿色的,跟院里的老柏比,透着股年轻劲儿。殿里的木窗没糊纸,能看见外头的竹影,风一吹,影在墙上晃,像有人在纸上画画。我想起济南府学的窗,都是玻璃的,亮堂是亮堂,却少了这份恍惚的韵致——邹城的孟庙,不是给人看“排场”的,是让人坐下来,能听见岁月喘气的地方。
印象2:峄山——不是千佛山的“稳”,是石骨草魂的“奇”
第三天去峄山,从邹城城里过去,公交才两块钱。车窗外的田地里,玉米秆刚割了,剩下的根茬立在土里,像一排小旗子。济南的千佛山我常去,285米的海拔,爬着不费劲,可峄山不一样,它没有千佛山那种平缓的“稳”,是透着股子倔劲儿的“奇”——满山的石头,不是规规矩矩的圆,是方的、尖的、像卧牛的、像馒头的,有的石头缝里钻着野草,不是嫩绿色,是带点灰的绿,像在山里住久了,沾了石头的性子。
山脚下有个卖山货的摊子,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面前摆着山楂干、核桃,还有用野枣做的糕。“都是俺自家晒的,没放糖。”他递过来一块枣糕,我咬了口,甜得淡,带着点枣的酸,比济南超市里卖的蜜饯实在。我问他爬峄山累不累,他指了指山上:“慢点儿走,俩钟头到顶,路上有歇脚的地儿,还有卖茶水的,五块钱一杯,管够。”
往上爬的时候,遇着个挑山工,挑着两箱矿泉水,扁担压在肩上,脚步迈得匀,不像济南千佛山的登山人,要么走得快,要么停下来拍照。他看见我,笑了笑:“小伙子,别着急,这山的石头滑,踩稳了。”我跟在他后头走,看他的鞋,鞋底磨得平了,鞋帮上沾着泥,却走得比我稳。石头路上有很多刻字,有的是老的,字都模糊了,有的是新的,笔锋刚劲,风一吹,石头缝里的草动,倒像这些字在跟人打招呼。
快到山顶的时候,有个“断云石”,两块石头裂了道缝,缝里能看见底下的田野,黄的是地,绿的是树,像块拼布。我站在石头边,风从缝里钻出来,吹得头发飘,比济南千佛山山顶的风更凉,却更舒服。山顶的“玉皇殿”不大,红墙掉了些漆,门口的石狮子耳朵摸得发亮,嘴角卡着点土,像个调皮的孩子。殿里的老道姑在扫地,看见我,递过来一杯茶水,是用山里的野菊花泡的,喝着带点苦,咽下去却有股甜。
下山的时候,太阳快落了,把石头染成了金红色,有的石头像披了件红衣裳,有的像撒了把碎金。我想起济南千佛山的夕阳,是把山染成橘色的,温柔得很,可峄山的夕阳,带着股子硬气,像邹城人的性子——不软,却让人记挂。
印象3:护驾山——不是济南近郊的“秀”,是烟火沾衣的“亲”
第四天起得早,听说护驾山的晨景好,就打了个车过去。护驾山离城里近,山不高,爬起来不费劲,不像济南近郊的山,要么修了台阶,要么围了栏杆,透着股“秀气”,护驾山是“亲”的,像自家后院的土坡,谁都能来,没有门票,没有观光车,只有满山坡的烟火气。
刚到山脚下,就听见有人唱梆子,调子拉得长,是个大爷,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个收音机,跟着唱。旁边有几个大妈在打太极,动作慢得像风吹云,身上的红太极服在绿草丛里特别显眼。我往山上走,路上遇着个挖野菜的妇人,挎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荠菜,绿油油的。“小伙子,要不要?刚挖的,包饺子香。”她说话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小铲子,铲子上沾着土。我笑着摆手,她也不介意,接着挖,嘴里还哼着小曲。
山路上有几处石桌石凳,有个老大娘摆了个茶水桶,桶上贴了张纸:“免费喝茶,自带杯子。”我走过去,她递过来一个粗瓷碗,倒了碗茶水,是用山楂叶泡的,喝着带点涩,却解乏。“俺天天来,摆这个桶,给爬山的人解渴。”她说着,又给旁边一个小孩倒了碗,小孩接过碗,仰着头喝,嘴角沾了点茶水,老大娘笑着给他擦了擦。
爬到山顶,有个小亭子,没名字,柱子上刻着些歪歪扭扭的字,是游人写的,有的写着“到此一游”,有的写着“祝家人平安”。我坐在亭子里,看山下的邹城城,屋顶是红的、灰的,烟囱里冒着烟,像一幅活的画。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点早饭的香味,是油条的香,还有豆浆的甜,比济南近郊山的风多了份生活的暖。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高了,山脚下的早市开始散了,有人拎着菜篮子往回走,篮子里装着油条、豆腐脑,还有刚买的青菜。我跟着走了会儿,听他们聊天,说的都是家常:“今天的豆腐脑咸了点”“俺家孙子昨天考试,考了满分”,声音软乎乎的,像护驾山的风,让人心里踏实。
印象4:铁西老街——不是曲水亭街的“静”,是油香裹巷的“实”
在邹城的最后两天,专门去了铁西老街。济南的曲水亭街我熟,泉水绕着屋,柳树枝垂着,透着股“静”,可铁西老街不一样,它是“实”的,像刚蒸好的馒头,冒着热气,咬一口全是面的香。
老街的石板路坑坑洼洼,却扫得干净,路边的老铺子一家挨着一家,没有花哨的招牌,只有木头做的匾,字是手写的,有的掉了漆,却更有味道。最头里的是“老李修鞋铺”,李师傅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针线,正给一双皮鞋缝鞋底。“这鞋跟坏了,缝上还能穿两年。”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离开手里的活,针脚走得匀,比济南修鞋铺的机器缝得更实在。
往里走,有个炸糖糕的摊子,张婶站在油锅前,手里拿着面团,揉一揉,捏个褶,放进油锅里,“滋啦”一声,油香就飘满了巷。我排队买了一个,刚出锅的,烫得手直抖,咬一口,外皮脆得掉渣,里面的豆沙甜不齁人,比济南的油旋多了份软乎。张婶笑着说:“俺炸糖糕三十年了,用的都是自家磨的面,豆沙也是自己熬的,没放添加剂。”
老街中间有个老茶馆,门是木头的,推开门“吱呀”响,里面摆着几张粗木桌,桌凳磨得发亮。有几个大爷坐在那儿喝茶,用的是粗瓷碗,碗沿有个小豁口,却不影响喝茶。他们聊的是庄稼的收成,还有邹城的旧事,语速慢悠悠的,比济南茶馆里的吴侬软语多了份沉缓。我找了个空位坐下,要了碗茶,是用本地的炒青泡的,喝着带点焦香,听大爷们聊天,不知不觉就坐了一个钟头。
快到中午的时候,老街开始热闹起来,有人推着小车卖糖葫芦,喊着“糖葫芦,甜掉牙”;有人骑着自行车,车后座绑着刚蒸好的馒头,冒着热气。我走在老街上,油香、面香、糖葫芦的甜香裹着我,像被一双温暖的手抱着——铁西老街不是给人“打卡”的,是让人走进去,能尝着生活本味的地方。
印象5:孟子湖——不是大明湖的“悠”,是苇风渔影的“淡”
离开邹城的前一天傍晚,去了孟子湖。济南的大明湖我常去,历下亭的碑、超然楼的灯,透着股“悠”,是带着历史味的悠,可孟子湖不一样,它是“淡”的,像一杯温茶,不浓,却让人喝了心里舒服。
湖边的芦苇长得密,风一吹,芦苇晃啊晃,像在跟人招手。有个渔民划着小船在湖里收网,船桨划水的声音“哗啦”响,网里的鱼不大,却鲜活,蹦蹦跳跳的。他看见我,喊了声:“小伙子,要不要鱼?刚捞的,便宜卖你。”我笑着摇头,他也不介意,接着收网,嘴里还哼着小曲。
湖边有几处石墩,我找了个坐下,看夕阳落湖。夕阳把湖水染成了金红色,波痕跟着晃,像撒了把碎金。远处的岸边,有几个小孩在追蜻蜓,笑声脆得像刚摘的枣;有对老夫妻在散步,手牵着手,走得慢,嘴里聊着天,声音轻得像风。我想起济南大明湖的夕阳,是被超然楼的灯照着的,热闹得很,可孟子湖的夕阳,是淡的,没有太多人,只有风、芦苇和渔影,却更让人心里静。
天快黑的时候,湖边的灯亮了,是暖黄色的,不亮,却能照见脚下的路。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老板是个小伙子,烤红薯的香味飘得远。我买了一个,烫手,剥开皮,红薯肉是蜜黄色的,甜得润,比济南街头的烤红薯多了份淡香。小伙子说:“俺这红薯是孟子湖边上种的,用湖里的水浇的,甜得很。”
走的时候,我站在湖边看了会儿,湖水静得像块镜子,映着天上的星星,芦苇在风里晃,渔船上的灯像颗小月亮。我想起济南的大明湖,夜里是热闹的,超然楼的灯亮得晃眼,可孟子湖的夜,是淡的,静的,却让人记在心里——它不像大明湖那样让人“惊艳”,却像邻家的姑娘,看着普通,相处下来却觉得舒服。
从邹城回济南的高铁上,我包里装着从孟庙捡的柏叶,从峄山买的枣糕,还有铁西老街的糖糕。回到家,用孟子湖的水(临走时灌了瓶)泡了杯茶,喝着带点淡甜,忽然想起邹城的孟庙、峄山、护驾山、铁西老街和孟子湖——它不像济南那样,有泉的柔、街的活,却有股子“厚”劲儿,是岁月沉淀的厚,是生活踏实的厚。
济南的朋友问我邹城怎么样,我说:“别抱着看‘景点’的心思去,就穿双舒服的鞋,慢慢走,去孟庙摸摸老柏的皮,去峄山跟挑山工聊聊天,去护驾山喝碗免费的茶水,去铁西老街吃个糖糕,去孟子湖看个夕阳。”你会懂,邹城的好,不是网上说的“孟子故里”那几个字,是藏在柏影、石缝、油香、苇风里的,是要你用脚踩、用嘴尝、用心品的——它像块老玉,不耀眼,却越摸越有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