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有很多胡杨林,其中有好几处是世界级的,而伊吾胡杨林最奇特,最令人震撼,那苍凉姿态,催人泪下,让人顿足。
先看看下面一段介绍:伊吾原始胡杨林在淖毛湖镇东10公里处,是中国境内分布最为集中的胡杨林,也是世界现存的三大片胡杨林之一,面积达47.6万亩。这里的胡杨面对的考验及遭受的磨难比世界上任何地方的胡杨都要多得多。然而,不管碱壤有多硬多厚,腐蚀有多强多烈,它的根须总是深深地扎在其中,顽强地与苦涩和烧灼进行着殊死的较量。
在烈日似火茫茫旷野中,草木无不抽搐颤抖蜷曲失色,唯胡杨树依然从容伫立绿荫婆娑;在狂飙恶风中,它从容不迫厮杀拼搏,用自己的躯体抵御着肆虐的风沙,尽管落得血渍斑斑伤痕累累,风沙过后,依旧精神抖擞、傲然挺立。
专家称伊吾胡杨是地球上树干造型最独特的胡杨, 是地球上树龄最高的胡杨。来到胡杨林中,可以看到有六人合抱不得的大树干,四千年不死的老树精,六千年不倒的怪树兽,等等,让你感觉仿佛进入了抽象艺术的殿堂。
放下挎包,随即驱车前往伊吾胡杨林。果然,这里的胡杨林面积好大好大,大得望不到边际,大得让人似乎忘记了还有地球,还有宇宙------
仿佛是事先经过排列过的,伊吾胡杨景区按胡杨生长年头由少而至多分为四个观赏景区:一千年的,三千年的,六千年的,更多年头的------
树龄不同,胡杨树的树干也大都呈现出由细而至粗的趋势,姿态形状也越发离奇怪异,游者观赏兴趣也由浅淡而逐渐浓烈。
就在我们认为即将观赏完毕、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一个别样的画面在我们面前徐徐展开。
还是四弟眼睛尖,他指着前面一片荒漠上的胡杨说,这片胡杨怎么这么奇特!
四弟年轻,对事物的敏感度高,他的惊叹我们众兄弟往往更为重视些。
大家都停住了脚步。这才发现,眼前不远处,一墩墩,一座座,一桩桩,或耸立或蹲伏或横卧或躺倒的胡杨树树干,遍布了偌大碱滩,形成了一道前所未见的独特景观。
与别处胡杨不同的显著一点是,这里,找不着一丝丝绿意,甚至见不到哪怕是一片儿树叶;这里有的只是一截截枯桩,朽干,或高,或矮,或倒,或立,或弯曲,或挺拔,或仰望长空,或扑倒吻地,姿态虬曲,形骸怪异。
浩浩荒原上,再别无他物!
想千年万年前,遍地胡杨一片葱绿,而今,被日月摧残,沙掩碱侵,终至肢残臂断,身裂根朽,伤疤遍布,光赤赤,暴露在旷野深处。此情此景,安能不令人扼腕捶胸!
我的眼眶顿时湿润了起来。你或许是不死心,还想找一找——至少让自己的内心别太失望,别太痛苦?免了吧!偌大一片盐碱滩,任你费尽心力,别说一棵完整些的树,就是一根稍微整齐些、稍微体面些、稍微能拿得出手看得过眼慰得了心的通常概念中的“树桩”也没有。
四弟口中又说出一句“箴言”来:“那里莫非发生过一场惨绝人寰的战斗?!”
四弟是名军人,肩章上镶有两道杠四个豆。职业所致,他思考问题看待事物往往喜欢或多或少掺杂进些战争的因素。
可不是,你定眼细看,果然发现,那是一件件钢铁器件的交缠,是一组组勇猛斗士的组合,是两匹战马连同战马身上的骑士撞在了一起,幻化成又一种形态的雕塑。
逼真极了,形象极了!从场景到内涵。难怪四弟以为是误入了一个搏命的战场!
难怪我耳边震响起了一阵阵雄浑的战鼓声,一声声刀剑的撞击声,一股股北风的呼啸声,还有那无比苍凉而又悲壮高亢的呐喊声,冲杀声!
我甚至感觉到一声炸雷般的震响,随之,一股浓烈而呛人的血腥气混合着尘埃硝烟弥漫开来,让我不忍目视,不能呼吸,喉咙里发不出哪怕是半个音符-----
紧接着,我眼前闪现出一幅壮观惨烈的雷人景象:在那片浩渺的、由盐碱、褐土与碎石掺和而成的荒滩上,一阵阵撕心裂肺的惨烈叫声撼天动地,踏踏的马蹄声震耳欲聋。
随即看到无数战马在腾跃,在咆哮,在凶猛狂暴地奔突、撞击、跨越。
果然,两支军队正在对垒。闪电般,潮水般。已经分不清阵线。没有号令,没有动员,双方将士如云,如雾,虎狼般各自扑向目标,与敌手滚在一起,揉在一起,转瞬间已经搅成一团。
这是一场生与死的缠斗,马儿拥在了一起,战刀绞在了一起;交战双方,没有谁示弱,没有谁退却,彼此都信奉一条:狭路相逢勇者胜。
你能见到的,只有战马腾跃划出的美丽弧线,只有一圈又一圈战刀抡出的银色光芒。
那是骑手挥舞着滴着血、挂着肉的兵器,驾驭着他们身下的枣红色栗黑色青白色战马在向死亡冲击;那是生命与热血在进行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最后一场搏战!
看吧,昂首朝天的马头,怒视前方的双眼,乃至扑倒了的双腿,扭成麻花了的躯干,只要有一丝气息,只要有一根筋骨还相连接着,就无一例外、毫无惧色地直面着疾风般刺过来的刀锋。
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怕是这一组树桩了:右面是一匹枣红色高头大马,马上是一位双手紧握大刀的骑士,骑士高大魁伟,红脸长髯,威风凛凛,气势逼人;马下掉落有大半个沮丧的头颅,头盔寂寞地滚落在一旁。头颅的主人,一个少了大半头颅、同样身披盔甲的骑士半悬在枣红马马头前部。他身下的坐骑双腿跪地,而他的一只手还抓着长枪的枪柄,长枪枪尖则多出一半戳进了地面------
我看清楚了,双臂挥舞大刀正是那名闻华夏的关羽关云长,他手中握着的正是那柄削铁如泥的青龙偃月刀,而他的坐骑,则正是他最喜爱最娇宠的赤兔马!
被关羽斩杀在马前的,莫非是华雄?抑或文丑、颜良?
还是别人谁------夕阳已经钻入了地平面,它的光芒却久久地留在了这个世界上。天空被染红了,大地被染红了,战袍被染红了,英勇的骑士浑身上下都被浸成了血人,连同呼啸着卷入的空气与路边的小草都被涂上了橘红色!
此时的我们,灵魂出窍,呆呆地站立在旷野中,像一棵嗦嗦的小草------
许久许久,我才愣过神来。我努力回忆着。我终于想起,这一带,巴里坤和伊吾两个边境小县,地处新疆东北部,与蒙古接壤,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几十年里就驻扎有人民解放军的一支骑兵部队。
我见过这支部队,我有一段时间家在巴里坤城里,旁边邻居就是他们的一个骑兵连。我那时每天都可以听见部队起床开饭的军号声,可以看到骑兵连官兵御马横刀、出操晨练的情景,欣赏过骑兵战士们英姿飒爽的情态。我曾经为与他们成为邻居而感到很是自豪,觉得自己的脸上都有着许多光彩。
而且,我知道,在伊吾这儿的确发生过一场气吞山河、惨烈无比的战斗。不过那不是在伊吾县的胡杨林里,而是在伊吾县城南北两座山岭上。那就是著名的伊吾40天保卫战,电影里表现过的。
那是68年前,新疆刚解放。人民解放军第六军十六师四十六团的一个连队,100余名官兵为捍卫新生红色政权,坚守伊吾县城,在外援未到的情况下,与近千名乌斯满尧乐博斯匪帮短兵相接,缠斗40天,先后打退乌尧匪帮7次猖狂进攻,牢牢地守住了阵地,荣立了集体一等战功,被总部授予“钢铁二连”的英雄称号。
英雄啊!共和国的忠诚卫士,天底下的真汉子!
大地都动了容,情不自禁为之歌唱;山河都举起双臂,千般激情为之高声呼喊!
虽然不是在胡杨林,伊吾县城离那片胡杨林也仅仅约80公里,徒步行军用不了一个白天,汽车则1个小时即够。
有意思的是,如若将时间再往上推推,发生在1947年前后的北塔山事件与这场战斗亦很有相似之处。
北塔山事件亦称北塔山之战,那场战斗发生在1947年前后,历经1年有余,主要参战的也是一个连队,当然属于国军序列,那时人民解放军还没有进入新疆。
敌方是入侵的外蒙军队,主力是一个满编骑兵营,加上一个山炮连,足足500人,天上还有五架飞机助阵。
狂轰滥炸,不可一世,妄图一口吞掉北塔山我军阵地。
然而在我们参战连队100余名官兵的顽强抗击下,(当然后来陆续有援兵到)外蒙军队丢盔弃甲,损失惨重,最终扔下几十具尸体逃窜,遁于国界线之外。
中国军队在劣势情况下,以自己的勇猛与顽强,牢牢地守住了疆土,维护了祖国的尊严。
北塔山离伊吾巴里坤也不远,都在中蒙边界一线。
两场战斗,时期不同,都是将生死置之度外,都是以命相搏,都是既惨烈又雄壮,都是打出国威军威、进入史册的光辉战例。
伊吾县千年不死再千年不朽打断肢体筋还连着的胡杨林,正是这些英雄群体的形象体现!
想到这儿,我不禁举起了右手:
敬礼!我无限崇敬的胡杨林。
敬礼!中国军队的伟大战士。
《新边塞诗苑》美文:沈逢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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