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四号线一路向西，手机信号从满格掉到两格，我就知道，城市那套卷法被甩在身后了。

11月3号，宁波四明山刚开通集散中心，换乘观光巴士一小时一班，我直接刷码上车，去李家坑看石头村第一届晒秋节。

结果刚下车，村口那棵三百年的柿子树啪嗒掉下一颗，砸在我脚边，裂开的果肉像在说：别赶路了，先喘口气。

我把柿子捡起来擦了擦就啃，甜得发腻，旁边的大姐笑我：“城里来的吧？

这柿子得晒三天才甜。

”

她指给我看成排的石屋屋顶，竹匾上躺着红彤彤的柿子，像给老屋戴了顶红帽子。

大姐姓唐，李家坑本唐，她说今年办晒秋节，政府给了三万块奖金，条件是必须让客人亲手把柿子码一遍。

我撸起袖子就干，手指缝里全是糖霜，太阳一晒黏糊糊的，心里却莫名踏实。

下午两点，古法榨油开场。

一口直径两米的石碾，三头水牛拉着转圈，牛脖子上铜铃叮当。

唐大姐塞给我一竹勺，让我往碾盘里倒炒好的山油茶籽。

茶籽被碾碎，蒸桶里白汽冒起，带着青草味。

最绝的是撞锤环节，四个壮汉抱着悬木“嗨”一声撞向榨膛，金亮的油柱“哗”地淌进缸里，围观的人齐刷刷咽口水。

那一刻我明白，所谓仪式感，就是把钱换成力气，再换成香味，最后吃进肚子。

傍晚我蹭车去了岩头村，导航显示三分钟，结果开了半小时。

山路十八弯，司机是本地90后，他说去年把城里工作辞了，回村把老宅改成民宿，贷款一百二十万。

我问回本了吗？

他嘿嘿一笑：国庆八天全满房，把一年利息挣回来了。

下车他指给我看那间“溪山行旅”，白墙黛瓦，门口一条小溪，水声盖过说话声。

我进去瞄了眼房价，周末一千二，送柿子酒和手工皂，订单已经排到12月。

夜里我住在中村，村子没有夜生活，八点漆黑。

房东阿姨给我抱来一床十斤重的棉被，说山里湿气重，压得住。

我躺床上刷手机，刷到“宁波四明山旅游”公众号刚推的推文：红叶指数涨到85%，最佳观赏期只剩两周。

我顺手把地铁票根塞进钱包，明天去丹山赤水能省二十块门票，够买两斤柿子。

第二天一早我租了辆共享新能源，芝麻信用免押金。

车钥匙就是手机，踩电门那一下像开玩具，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我沿着栖霞坑古道慢爬，路上遇见一群穿汉服的小哥哥小姐姐，每周六有讲解员带队背《全唐诗》，背完送柿子书签。

我跟着蹭听，讲解员说李白当年也走过这条路，我点头，其实心里在数脚下的红叶，一片两片三片，踩过去脆生生的响，像给大地挠痒。

中午回到北溪村，新修的生态停车场两千平，停满浙B、沪A、苏E。

游客中心有热水和微波炉，我泡了桶方便面，加了个茶叶蛋，五块钱。

墙上贴着联票广告：98块六个村随便玩，我算了下，单买要一百六，果断入手。

售票小姑娘说，截止昨天已卖出两万四千张，后台数据显示70%是宁波市区来的，周五下班出发，周日晚上回，比去嵊州泡温泉还近。

我把联票一张张撕下来，像集贴纸。

最后一站柿林村，那棵“柿树王”比抖音里还夸张，树干裂成三瓣仍活着，枝头挂满小灯笼。

树下大爷摆摊卖柿漆手帕，十块一条，我用刚省下的门票钱买了一条，白布上刷一层柿漆，晒干后呈牛皮纸色，越用越软。

大爷说柿漆能防霉，他用了三十年的柿漆斗笠还在房梁挂着，像块老腊肉。

下午三点我坐观光巴士回集散中心，山路拐弯处看见整片山谷红透，像谁打翻了颜料盘。

我靠在车窗瞌睡，手机震了一下，是唐大姐发的朋友圈：晒秋节结束，她家柿子干全部售空，三天挣了四千八。

我给她点了个赞，顺手把没吃完的最后一个柿子塞进嘴里，籽都没吐。

回到地铁四号线，信号满格，城市卷法重新上线。

我低头看手里那条柿漆手帕，闻到淡淡甜味，突然明白：

四明山不是让你逃离，而是给你一口喘气的时间，好继续回去挨生活的锤。

红叶会掉，柿子会烂，可那股子甜已经渗进记忆，比年终奖还顶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