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延边工厂,传送带上的鱼排像被按下快进键,十分钟前还在零下二十度冷库里的黄线狭鳕,现在已经穿好真空外衣,准备发往东京的回转寿司店。
车间外挂着的新牌子写着“区块链溯源示范区”,工人说得很实在:以前靠老师傅眼睛挑鱼刺,现在摄像头比人靠谱,省下来的时间能多睡半小时。
数字听起来更冷峻:全球今年允许捞198万吨,比去年多一成,俄罗斯拿走113万,美国拿81万,剩下的零头给日韩。
科学家在会议桌上拍桌子,说鱼群数量确实回升了,但水温三年里蹿了3.2℃,产卵场像被谁往北猛拽160公里,小鱼们追着磷虾跑,结果胃里一半换成了别的浮游生物。
没人敢保证下一批鱼肉是不是还这么肥。
最魔幻的是产业链的“时差”。
白令海峡的渔船把刚捞上的狭鳕急冻成块,三星期后出现在吉林珲春的卸货口,被机器分成三六九等:最漂亮的鱼段飞去首尔做部队锅,碎肉留在国内涮火锅,鱼油被装进透明胶囊,贴上欧盟药字号,身价翻十五倍。
园区负责人算过账:每加工一吨,比卖原材料多赚八百美元,这钱足够给工人多发一个月绩效,也足够让远在阿拉斯加的水手再出海一次。
气候变暖像一条看不见的尾巴,紧紧跟着这条鱼。
日本采购商今年突然要求检测报告里加一项“磷脂含量”,理由是消费者抱怨明太子“没以前香”。
实验室里的小伙子挠头,发现磷脂掉得确实离谱,根源就是磷虾吃少了。
没人敢把实话印在包装上,只能把“野生捕捞”四个字印得更大,仿佛字大一点就能盖住海水变热的事实。
更隐秘的变化在饭桌。
延吉大学城附近的烧烤摊,烤明太鱼干还是十块钱三条,但摊主悄悄把鱼干尺寸缩了两厘米,他说大学生嘴刁,却记不住去年的大小。
真正吃得出差别的,是七零后那批人——小时候靠救济面粉和明太鱼熬过春天,如今再吃到,只觉得肉柴、味淡,像一段被稀释的记忆。
他们不知道,记忆没走味,走味的是海。
捕捞配额年年涨,工厂灯火夜夜亮,鱼群却越游越远。
科学家在报告末尾加了一句“建议动态调整”,翻译成人话就是:如果海水再暖两度,198万吨的算盘珠子就得重拨。
只是那条被追着的鱼不会开会,也不会投票,它只会继续往北,直到没有更北的地方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