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东出发，先去长治，再去晋中，一路看人，一路看城，心里有杆秤慢慢有了刻度。

长治人和晋中人，真不一样。

路上风吹得直响，脑子也被吹得清爽。

到长治，先落脚解州路口的小宾馆，房间不新，院子里石榴树挂着红果，老板娘笑着递来热水，说路远先歇会儿。

说话不绕弯，声音厚，句子短，像铡刀落下就定了主意。

街上买热胡卜和羊汤，老板手起勺落，动作麻利，问盐多点还是少点。

人走得快，办事也快，脸上不多话，眼神有光。

去上党门，墙体厚，砖缝里塞着细草，风吹得有股土香味。

上党城自古关隘，战事多，史书里有“上党之战”，赵魏韩各下棋，地势要害，兵马绕城。

站在门洞里抬头看，城砖一块块叠上来，像有人把时间一层层码住。

脚边老大爷摆棋盘，黑白子“啪”一声落下，旁边小孩嚼着焦枣看热闹。

去潞州城隍庙，牌匾旧，木梁黑亮，墙上彩绘留着淡淡的红和蓝。

殿里烟香不浓，木鱼声慢。

城隍爷脸黑眼亮，手里握着笏，像在看谁心里那点小算盘。

碑刻边上刻着“清同治”，有人用手轻摸碑边，嘴里念着祖辈的老话。

出门转去长治老八义，煎饼卷猪头肉，刀片薄，蘸蒜汁，味道直冲脑门。

旁边桌上三两人边吃边聊，聊庄稼，聊娃的分数，聊矿上的班。

话题一落地，油盐气就起来了。

再去八义窑，老窑洞蹲在黄土坡里，窑沿有风化纹，门口晒着玉米杆。

窑洞里夏凉冬暖，火炕热，麦秸编的垫子有青草味。

窑洞像把人往里一收，心一下子就踏实。

夜里去长治老城墙根吃面，刀削面一削一条，落进大锅里打个滚。

浇头是番茄炒肉，汤面红亮，葱花撒上，热气顶脸。

摊位边上靠着两袋面，老板抬眼看人，问要宽还是要薄。

一句话定生死，真爽快。

到黎城东阳关，登坡看关楼，土石垒成，角上立着风旗。

明清时候往来文书从这过，周边村落的墙上还刻着“盐道”。

山风一下子把衣摆掀起来，人站在城垛边上，心里像过了一支兵。

这边人做事干脆，不拖。

爱讲规矩，讲个“信”。

说好了几点就几点，说好了多少钱就多少钱。

招呼不多，心热。

把碗一推，说吃，咱就吃。

从长治往北翻沟岭，车轮碾过窄桥，进晋中，天色正蓝，云像一层褶皱铺开。

晋中人不紧不慢，笑先到，话慢慢铺开，像拉太谷的细绢。

先去平遥，古城墙绕一圈。

墙体高，马面多，砖有斑驳，脚踩上去咚咚响。

平遥是明清票号故里，日升昌票号开张于道光年间，被叫作中国的“银行鼻祖”。

柜台后面有“汇通天下”的牌匾，算盘放着，铜钱穿成串，导览牌写明了汇兌路线，从平遥到上海，从天津到通商口岸，风吹过走廊，像听到账房先生拨珠子的声。

走到县衙，照壁上写着“公生明”，堂上惊木放着，门楣雕着龙纹，戏台边上还能看到绣球挂钩。

衙门后院的牢门厚，铁环冰凉，有讲解说过堂时要敲木，三声一停。

游客挤在屋檐下，抬头看斗拱，有人小声读着介绍牌，读到“始建于北魏”就停住了。

出门拐去城隍庙，祈福的红绳结得密，风里“哗啦”一串响。

摊子上卖平遥牛肉，有老汤，刀下纹理清，冷切一片蘸蒜醋，一口咸香，回味带甜。

街口老太太卖碗托，一勺绿豆糊，倒进石碗里，抹平，撒白糖，淋芝麻油，勺子一刮，滑，凉，顺喉。

夜里看城墙灯亮，人挤得慢，脚步像是给鼓点压着。

晋中的慢不耽误正事，慢是一种松弛，一种把日子摆顺的劲儿。

去祁县乔家大院，房顶密，院落深。

墙头兽像趴着，灰瓦一层层排好，院门框上刻着蝙蝠和寿字。

乔致庸做票号，讲“诚”字当先，“广积金钱，薄责人利”。

中堂挂字，梁上题“勤俭持家”，八字句句在眼里。

导游念着乔家“货通天下”的故事，说“保镖押镖走西口”，镖旗迎风，前头人走马，后头人撑杠。

耳边像响起驼铃。

去太谷县学，读书气重，牌匾写着“文魁”，讲孔孟，讲耕读传家。

学宫里柏树老，树皮裂着，风吹叶子沙沙响。

石阶边上孩子坐着吃粘糕，手上全是芝麻。

转去榆次老城，戏台一架，锣鼓一敲，台上人一开嗓，腔调直把屋檐都挑起来。

老街摆着花馍，面塑一盘盘，红绿点缀，喜气透在眉梢上。

榆次的饭多面食，莜面窝窝，猫耳朵，剔尖，随便点一碗都能顶饱。

豆腐脑有两派，咸口摆韭花和榨菜，甜口浇糖稀，摊主笑着说“各吃各的”。

晋中人做买卖讲长久，价钱标得清楚，袋子封口也利索。

问路，回话慢，指给你看，“那边直走，拐一下，就到”。

多一个“就”字，像给你心里垫了块砖。

两地气质差别，像两种风。

长治是山风，硬，直，吹在脸上就醒。

晋中是院子里的风，绕梁，顺，吹在心上就松。

一个有矿山的筋骨劲，一个有票号的算盘劲。

都不虚，只是不一样。

从交通说起。

自驾最好。

山西的景点分散，县与县之间隔着沟壑和台地，火车站离古城门口还要几公里，公交班次不多，早晚时间空档长。

自驾能省换乘，能随停随看，沟里有云就拍，坡上有窑就探。

没车也能走，高铁到太原南，换太中银城际到榆次，再去平遥古城站，步行到北门要二十来分钟，拖箱子会累。

长治这边，长治东站在郊外，打车到上党城十几公里，夜里车少要早点叫车。

县城之间大巴还有，但班次少，下午早收，容易误事。

住宿别卡死景区里。

平遥古城里夜色好，人声也多，住在南大街深巷的客栈能安静一些，房梁老木要看有无防潮，梅雨季会返潮。

古城外一公里的小旅馆，价格低一半，车位多。

长治城内住在解放东路附近，去上党门、城隍庙都不远，夜里吃面方便。

带娃的挑有独立卫浴、有电梯的，二层以上蚊子少。

吃饭别盯名店，盯锅和人。

平遥牛肉选看切面，颜色红而不艳，汤碗边上有没有油圈，老汤挂壁薄不薄。

碗托看石碗是不是热过再装，热碗倒凉糊口感更滑。

长治的羊汤看汤面有没有乳白，不浓白的多是慢火熬的，羊肉筋面入口不腻。

刀削面盯刀口，削出的面叶中间厚，边薄，入口才有劲。

买伴手礼别贪花哨。

平遥推光漆器好看，拿在手上看光泽有没有“沉”，太亮的多是新漆，味道重要缓两天。

长治潞绸手感滑，抻一抻回弹快，做围巾舒服。

琉璃瓦小摆件用来装饰别晒太阳，容易褪色。

讲历史，再补几处。

平遥城墙始建于西周，成型在明洪武年间，六城门，七十二马面，三千多垛口，防守讲究“短兵近接”。

日升昌票号的掌柜雷大升，做的是信用，汇兑一本账走九省，靠暗号和戳记保密。

祁县渠家大院号称“汇通天下第一宅”，砖雕讲故事，故事里有商路、有家训。

长治的上党门最早叫“东阳门”，城墙修过多次，清代重修定了现在的格局。

潞安府学有明代石坊，刻“文官下轿，武官下马”，过去学宫门口就是规矩。

黎城东阳关又叫“上党关”，《水经注》里提过，唐宋都是要道，盐铁运销的必经之地。

行程建议给三天。

第一天长治城内，上党门、城隍庙、潞州府衙，午饭刀削面加驴肉，下午八义窑看窑洞，晚饭猪头肉卷煎饼，夜里城墙根喝羊汤。

第二天一早走黎城东阳关，回程在屯留吃甩饼，下午开到晋中榆次，住老城外，晚上走老街，看戏台，吃剔尖和豆腐脑。

第三天平遥一整天，早上七点上城墙，避开大团，顺时针走到南门挤一挤，九点进日升昌，午后去县衙，四点出古城吃牛肉和碗托，傍晚看灯，晚上别挤主街，绕到小巷拍门楼影子。

预算怎么花更值。

人均两三百就能吃好，住在古城外百来块的标间，干净够用。

想住有院子的民宿，预算抬到四五百，别追“网红泳池”，山西天冷用不上，花冤枉钱。

门票打包买，平遥通票含主要景点，拿本子盖章也好玩。

省钱几招。

工作日去，住宿直降三分之一，饭点提前半小时，排队少一半。

自带保温杯，北方风干，喝水多，少买饮料。

古城里买东西讲价别狠，八折差不多，留点余地，商家笑，心里也舒坦。

避坑几条。

别把古城夜景想成演唱会，灯亮好看，人多走不快，手机信号会挤。

不要租临时汉服就闯城墙，风大易着凉，拍照就好，别逞。

景区门口三轮拉客，多半是“近路”绕远，打表出租或步行更踏实。

拍照注意文物距离，别摸，别倚，砖瓦老，伤不起。

两地人情味该怎么感受。

长治这边，敢说敢做，问路伸手一指就给答案，吃饭问味道，端起碗说“中”，不拿捏。

晋中这边，话慢，笑多，杯子里给你添满，临走塞你一把炒豆，说路上嚼。

一把劲，一把松，拼起来刚好。

出门要看天，春秋最好，夏天暴雨来得快，古城巷子容易积水，带双防滑的鞋。

冬天风刀脸，羽绒服加围巾，手套别丢。

太阳照得硬，润唇膏随身，走一圈嘴角就起皮。

拍照不贪广角，多拍砖缝和木纹，细处藏着故事。

吃饭别贪多，面食顶饱，点小份，留肚子给下顿。

手里留点现金，小摊有时不收码，老大爷卖枣子只认零钱。

最后一句收个尾。

长治像一把刀，开刃利，砍得整齐。

晋中像一方秤，砝码稳，称得清楚。

走一遭，心里就知道图啥。

图一句痛快，图一份踏实。

山风吹过，人间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