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往西南行千里,过珠江口的雾霭,风就换了脾性。先前是黄浦江畔混着霓虹味的湿热,裹着生煎包的焦香,到了珠三角西翼,风里先是肇庆山林的清润,夹着端砚的墨韵;再往南走百余里到江门,风里就多了些海风的淡咸,混着侨宅老木的温润——那是珠江两岸,一边沾着山的厚重,一边染着海的灵秀,经千年水土浸润,养出的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情。
同属岭南,共饮珠江水,可真脚踩在这土地上才懂,肇庆人与江门人的气质,早被这山、这河、这侨乡岁月、这砚墨书香浸透了。一个似西江的缓流,稳而沉,藏着不慌不忙的底气;一个像侨乡的风,活而润,带着包容世事的通透。
肇庆:西江砚墨泡出的“稳性子”
肇庆的魂,该是西江。江面宽缓,水流不疾不徐,像极了肇庆人的性子,看着平淡,却藏着穿岩破石的韧劲。本地人说,西江是“母亲河”,也是“砚源河”,端砚的石料从河底采出,砚台的墨汁混着河水研磨,连日子都带着墨汁般的厚重。
清晨六点往西江码头走,天刚露鱼肚白,渔船就陆续靠岸了。船舷上的渔网还滴着水,网眼里夹着几尾银鳞鱼,风一吹,鱼腥味混着河水的清冽,直往鼻腔里钻。船老大蹲在船头拾掇渔获,黝黑的脸被江风刮得泛着糙光,手指粗壮,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垢。有人站在岸边问价,他头也不抬,慢悠悠应着:“西江鱼,十五块一斤,刚出水的,不掺假。”声音不高,却字字实在,没有多余的吆喝。
码头旁的早市已经支棱起来,最热闹的是裹蒸粽摊子。阿珍阿姨守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的裹蒸粽码得整齐,粽叶的清香混着糯米的甜香,飘出老远。她的手很巧,左手捏粽叶,右手抓糯米,混着五花肉、绿豆、咸蛋黄,三折两绕,一根草绳捆得紧实,动作不快,却有条不紊。有人问她为啥裹得这么扎实,她笑着擦了擦汗:“裹蒸粽要的就是实在,糯米得泡够三小时,肉得选三层肥两层瘦,煮足六个时辰才入味,急了就变味了。”说着掀开锅盖,热气蒸腾,裹蒸粽的颜色变得深绿,咬开一口,糯米软糯,肉香四溢,咸甜交织,没有花哨的调料,吃的就是岭南水土的本味。
往老城区走,巷子里藏着不少端砚作坊。老李头的铺子在巷尾,门口摆着几块刚采来的砚石,灰黑色的石头上带着天然的纹理。他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握着刻刀,正给一块砚石雕花。刻刀在他手里转得灵活,笃笃的声响在巷子里回荡,不急不躁。有人凑过去看,他也不抬头,只说:“刻砚和做人一样,得稳。一刀偏了,整块石头就废了;一步急了,日子就乱了。”他的手指上满是老茧,指关节有些变形,那是几十年与刻刀、砚石打交道留下的痕迹。磨砚的时候,他用西江的水,慢慢研磨,墨汁渐渐浓稠,黑得发亮。“这墨汁,得磨够一刻钟,写出来的字才润,就像日子,得慢慢过,才有余味。”
鼎湖山脚下的茶铺,是肇庆人消磨时光的好去处。几张竹椅,一张石桌,铺主泡上本地的紫背天葵,茶汤清亮,带着淡淡的甘味。几个老人坐在那里,喝着茶,聊着家常,语速平缓,没有争执,只有慢悠悠的惬意。有个老人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扇着风说:“肇庆这地方,山好水好,急啥呢?日子就像这茶,泡得越久,味越醇。”旁边的人附和着,端起茶杯抿一口,眼神里满是满足。
肇庆人的稳,藏在西江的缓流里,藏在端砚的刻刀下,藏在裹蒸粽的糯米中,藏在茶铺的闲谈里。他们不张扬,不急躁,像鼎湖山的古松,扎根土地,默默生长,带着山的厚重,河的沉稳,让人觉得踏实。
江门:侨乡风里养出的“活性子”
从肇庆往南走百余里,路两边的景致渐渐变了样。先是鼎湖山的茂林修竹,后来成了成片的沙田蔗林,风一吹,蔗叶沙沙响,不像肇庆的风那样清润厚重,倒像谁的手轻轻拂过脸颊,带着些灵动的暖意。到了江门城,第一感觉是“活”——街上的人走路不慌不忙,却透着股利落;骑楼老街的商户笑着招呼客人,语气温润;连公交车到站,司机师傅都会多喊一句:“小心台阶,慢慢来。”
江门的气质,是侨乡的风养出来的活,是沙田的水灌出来的润,像沙田的稻浪,看着柔软,却能扛住风雨,藏着股包容的韧劲。
退潮后的江门海边,是最热闹的地方。男男女女提着竹篮,踩着胶鞋,在滩涂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手里拿着小铲子,挖着蚬子、花蛤。陈阿婆头发用毛巾包着,额头上渗着汗,弯腰挖一会儿,就直起身捶捶腰,看见有人站在岸边,就笑着喊:“来试试呀?这蚬子藏在泥里,得看泥泡,你看这一个个小泡泡,下面准有!”
我试着挖了几下,铲子下去,只刮到一层泥,没见着蚬子。她走过来,手把手教我:“轻点,别把蚬壳挖破了,顺着泥的纹路往下抠。”她的手粗糙,沾着泥,却很暖,指腹上有常年挖蚬子磨出的茧子。跟着她的手势,果然挖出一只蚬子,小小的,壳上带着花纹。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看,这不就着了?做事情得找窍门,不能蛮干,慢慢来就好。”
江门的老街,骑楼林立,廊柱上的雕花带着南洋味,青石板路被踩得发亮。沿街的铺子,有卖陈皮的,有卖凉果的,还有卖侨乡特色小吃的,烟火气十足。陈皮老街里,陈老伯正带着孙子晒陈皮,竹席上摊着一片片橙红色的陈皮,香气浓郁。他拿起一片陈皮,轻轻捏了捏说:“陈皮要养,得选新会的茶枝柑,剥了皮,晒够三年,才能出味。第一年晒,第二年存,第三年才敢拿出来卖,急不得。”孙子在旁边帮着翻陈皮,动作学着爷爷的样子,轻柔仔细。
陈老伯说,他的爷爷当年去南洋谋生,带回来的除了钱财,还有晒陈皮的手艺。“那时候南洋的人都爱喝陈皮水,解腻开胃,爷爷就把这手艺传了下来。现在日子好了,不用去南洋了,但这手艺不能丢,是念想,也是日子的味道。”他说话的时候,眼神里满是怀念,手里的陈皮被晒得暖暖的,透着岁月的温润。
江门的吃食,也带着活润的味。早市的蚬粥摊,老板把刚挖来的蚬子吐沙洗净,放进熬好的白粥里,小火慢煮,粥底绵密,蚬肉鲜嫩,撒点葱花、姜丝,喝着清爽。还有陈皮鸭,选用本地的鸭子,用三年陈的陈皮腌制,再蒸上一个时辰,鸭肉软烂,陈皮的香渗透进每一丝肌理,咸香中带着淡淡的甘味,不腻口。
骑楼里的一家小吃铺,老板娘正在做艾糍。她把艾草焯水,和着糯米粉揉成团,包上花生碎、芝麻馅,捏成圆圆的团子,放进蒸笼里蒸。蒸汽上来,艾草的清香飘满整条街。有人来买,她笑着问:“要热的还是凉的?热的软乎,凉的有嚼劲。”语气温和,让人心里舒服。旁边桌的客人,一边吃着艾糍,一边和老板娘聊天,说些家长里短,像认识多年的朋友。
江门的沙田,种满了甘蔗。蔗农们踩着泥路,砍着甘蔗,动作麻利却不急躁。甘蔗砍下来,捆成捆,用牛车拉着往镇上运。有个年轻的蔗农,擦了擦汗说:“种甘蔗就像过日子,得细心照料,浇水、施肥、除虫,一步都不能少。但也不能急,到了时候,甘蔗自然就甜了。”他的脸上带着笑容,眼里满是对收成的期待。
江门人的活,藏在滩涂的蚬子中,藏在陈皮的香气里,藏在骑楼的闲谈中,藏在沙田的甘蔗林里。他们包容,灵动,不张扬,像侨乡的风,温柔却有力量,像沙田的水,温润却能滋养万物,让人觉得亲切。
两种气质,一江的情
从肇庆到江门,百余公里路,却像走过了珠江的两种模样。肇庆的稳,是西江的缓流,是端砚的沉,是说话的平缓,是吃食的厚重,像鼎湖山的古松,立得住,不张扬;江门的活,是侨乡的风,是陈皮的润,是说话的温润,是吃食的鲜活,像沙田的稻浪,弯得下,立得起。
上海来的人,走在肇庆的西江边,会想起山的沉稳,想起那些把日子刻进石头里的人,心里透着踏实;走在江门的骑楼下,会想起海的包容,想起那些把日子过成茶的人,心里满是温暖。这两种气质,没有啥高下之分,都是珠江给的,都是岭南水土养的。
肇庆人有肇庆人的活法,稳得实在,不玩虚的;江门人有江门人的活法,活得通透,不叫苦的。就像西江的缓流与侨乡的风,一个稳,一个活,却都在这片土地上,活出了自己的味道。
离开的时候,肇庆的老李头送了块小端砚,说“压纸用,写写字,沉下心”;江门的陈老伯塞了包三年陈皮,说“泡水喝,润喉咙,也润日子”。都是不花哨的东西,没有华丽的包装,却透着股真心实意。
这大概就是肇庆与江门的好——不张扬,不刻意,像岭南的雨,润物细无声;像珠江的水,滋养着一方人。它们用自己的气质,留住每个走过这里的人的心,让人明白,日子不必强求一致,稳有稳的厚重,活有活的通透,只要踏实过,都能活出属于自己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