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越南之前，我对它所有的印象都建立在两种极端的声音里。

一种是旅行博主们口中的“穷游天堂”：三块钱一个的法棍，六块钱一碗的河粉，人均几十块就能在街边吃到撑。听起来，这里物价低廉，遍地是未经雕琢的原始风情，是性价比最高的东南亚国家。

另一种，则来自财经新闻的标题：“下一个世界工厂”，“越南制造正在取代中国”，“外资涌入，GDP狂飙”。在这种叙事里，越南是一个充满活力的经济新星，处处是机会，人人都在淘金。

一个地方，怎么会同时“穷”的适合躺平，又“富”的适合淘金？

这两种矛盾的说法像两只手，把我拽到了河内的内排国际机场。我决定用两个月的时间，不去下龙湾，不去岘港，就待在首都河内，像一个本地人一样生活，看看真实的越南，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两个月后，我拖着行李箱离开时，心里五味杂陈。越南的“穷”，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它不是单纯的缺钱，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结构性困境，一种被时代洪流推着走，却又力不从心的疲惫感。

一、消费的幻觉：6块钱的河粉与60块钱的“日常”

我到河内的第一天，住在还剑湖旁边的老城区。放下行李，饥肠辘辘的我冲到街边，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鱼露的咸鲜和摩托车尾气的味道。我在一个塑料棚搭起的小摊前坐下，塑料的矮凳几乎让我一米八的个子无处安放。

“Một bát phở bò， bao nhiêu tiền？” （一碗牛肉粉，多少钱？） 我用刚学的蹩脚越南语问道。

老板娘伸出三个手指，喊了一声：“Ba mươi”。三万越南盾，折合人民币不到9块钱。几分钟后，一碗热气腾腾的河粉端了上来，汤头清亮，牛肉鲜嫩，配上新鲜的罗勒叶和青柠汁，味道确实惊艳。

那一刻，我几乎要相信“越南消费低”的传言了。我兴奋的给朋友发信息：这里太便宜了！感觉可以实现财富自由！

然而，这种“财富自由”的幻觉，在第二天就碎的稀里巴烂。

我想找个有空调、环境稍微好一点的餐厅吃顿正经的午饭，结果走进一家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越南菜馆，菜单翻开，价格瞬间让我清醒。一个炒空心菜要6万盾（约18元），一份咖喱鸡要12万盾（约36元），再加一碗米饭和一杯饮料，一顿饭轻轻松松花掉20万盾（约60元）。

这个价格，和国内二三线城市的商场餐厅几乎没有差别。

我开始仔细观察，发现越南的消费是明显分层的。本地人、尤其是体力工作者和普通上班族，他们的午餐就是街边的河粉、法棍或者一份简单的碟饭（Cơm Bình Dân），价格通常在3万到5万盾之间。这些地方没有环境可言，卫生状况也堪忧，食客们就坐在人来人往的街边，伴着噪音和灰尘迅速的解决一餐。

而一旦你对环境、对卫生、对服务有那么一丁点的要求，哪怕只是想找个有空调的地方坐下来，价格就会立刻跳到另一个维度。一杯在街边小店只要2万盾的越南滴漏咖啡，到了装修精致的网红咖啡馆，就能卖到7万盾。

这种消费断层，在游客和本地人之间划开了一道无形的鸿沟。游客们体验着“廉价”的街头小吃，感叹着物价的友好；而本地的年轻人，如果想和朋友进行一次体面点的社交，去一家环境不错的餐厅或咖啡馆，那开销对他们来说，其实相当沉重。

我认识的一个在河内做设计的本地女孩Linh，她告诉我，她和同事们几乎从不出去吃午饭，都是自己带饭或者叫最便宜的外卖。只有在发工资或者有特殊庆祝的时候，才会“奢侈”一次，去商场里吃一顿人均上百的火锅。

她说：“你们游客觉得什么都便宜，是因为你们只看到了我们生活最底层的那一面。那一面确实便宜，但我们不可能永远只活在最底层。”

二、月薪三千的“体面”与遥不可及的房价

Linh的话，让我开始关注越南普通人的真实收入。

在来之前，我查到的数据是，2023年越南全国的平均月薪约为700万越南盾，折合人民币大概2100元。首都河内的水平会高一些，但也有限。

我通过各种方式了解到的情况，基本印证了这个数据。一个普通的大学毕业生，第一份工作的起薪大约在800万-1000万盾（约2400-3000元人民币）。在工厂流水线上的工人，底薪加加班费，一个月也很难超过1200万盾（约3600元）。能拿到1500万盾（约4500元）月薪的，在河内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白领了。

我的房东，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在一家国企工作，算是“铁饭碗”，他告诉我他一个月的工资是1800万盾（约5400元）。这在当地人里，绝对是中高收入群体。

但就是这样的收入水平，要面对什么样的生活成本呢？

房价，是压在所有河内年轻人心头的一座大山。

我曾好奇的问过房产中介，河内的房价现在是什么水平。在西湖郡（Tây Hồ），一个深受外国人喜爱的富人区，一套普通的公寓，单价轻松突破3000美元/平米，折合人民币超过2万。而在更核心的还剑郡，一些所谓的高端楼盘，单价甚至敢叫到8-10万人民币一平。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一个拿着三千块月薪的年轻人，不吃不喝一百年，也买不起市中心一个厕所。

买不起，那租房呢？

我所住的那个位于巴亭郡（Ba Đình）的小单间，大约25平米，带一个独立的卫生间，没有电梯的六楼，一个月的租金是600万盾（约1800元）。这几乎是一个毕业生三分之二的工资。

更让我震惊的是，这种“老破小”在河内还相当抢手。因为更新、带电梯的公寓楼，租金只会更贵。在纸桥郡（Cầu Giấy）这种新发展起来的区域，一个30多平的单身公寓，月租金普遍在800万盾以上。

我问Linh，她和朋友们是怎么解决住房问题的。她说，大部分人都和父母住在一起，直到结婚。如果非要自己出来住，那就只能几个人合租一套老旧的房子，每个人的房间可能就是一个用木板隔出来的几平米空间，没有窗户，没有隐私，只有一张床和一个风扇。

“我们不是不想拥有自己的空间，”Linh苦笑的说，“是真的拥有不起。我们努力工作，只是为了能体面的活下去，而不是为了生活。”

她口中的“体面”，标准低的让我心酸：能按时交房租，每天能喝上一杯咖啡，偶尔能买一件新衣服，就是最大的幸福了。至于买房，那是一个连做梦都不敢涉及的话题。

三、“摩托车王国”背后的真相：不是选择，是无奈

在河内，最震撼的景象莫过于无处不在的摩托车。

早晚高峰，十字路口绿灯亮起的一瞬间，成百上千辆摩托车如蝗虫过境般呼啸而出，引擎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它们塞满了每一条大街小巷，见缝插针，灵活的穿梭在汽车和行人之间。毫不夸张的说，摩托车就是越南人身体的延伸，是他们长在脚下的轮子。

根据统计，越南的摩托车保有量已经超过了6500万辆，平均每1.5个人就拥有一辆。很多人会浪漫的把这称为“摩托车文化”，觉得这是一种自由、随性的生活方式。

但住了两个月后我才明白，这根本不是一种文化选择，而是一种被逼无奈的现实。

为什么人人都开摩托车？因为公共交通系统几乎等于零。

整个河内，这个拥有超过800万人口的首都，直到我离开时，也只有一条真正意义上在运营的城市轻轨——吉灵-河东线。这条由中国承建的线路，全长只有13公里，覆盖范围极其有限。对于绝大多数市民来说，它根本无法满足日常通勤的需求。

公交车虽然有，但线路规划混乱，班次稀少，不报站，而且在拥堵的交通中慢的像蜗牛。

那为什么不开汽车呢？

因为贵。越南对进口汽车征收高额的关税和消费税，一辆在中国卖10万人民币的普通家用车，到了越南，落地价可能要翻一倍甚至更多。对于月薪三千的普通人来说，汽车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

所以，摩托车成了唯一的选择。它既是交通工具，也是生产工具。我看到过一个人用摩托车载着半人高的货物，也看到过一家四口挤在一辆小小的摩托车上，父亲开车，母亲抱着最小的孩子坐在后面，大一点的孩子夹在父母中间。

这种“全民摩托”的景象，背后是巨大的安全隐患。很少有人会严格遵守交通规则，闯红灯、逆行、不戴头盔的现象比比皆是。我在河内的两个月，几乎每天都能在路上看到大小不一的剐蹭事故。根据世界卫生组织的数据，越南是全球道路交通事故死亡率最高的国家之一。

每当看到那些在车流中左冲右突的摩托车，我看到的不是自由，而是一种底层民众在落后基建面前的挣扎与妥协。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对抗着这个城市规划的失序和发展的滞后。

四、看得见的“穷”：缠绕的电线与城中村的辛酸

越南的穷，是看得见的。它不像某些国家那种隐藏在光鲜城市下的贫民窟，而是大大方方的暴露在你的眼前，与所谓的“现代化”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又矛盾的景观。

最典型的，就是那如同蜘蛛网般缠绕在电线杆上的电线。

在河内的任何一条街道，只要你抬头，就能看到一捆捆、一团团、杂乱无章的黑色电线，像巨大的肿瘤一样附着在城市上空。新的电线不断的叠加在旧的电线之上，有的已经垂到了路边，伸手可及。

这背后反映的是城市基础设施规划的严重缺失和管理的混乱。电力的铺设不是统一规划的结果，而是哪里需要就从最近的电线杆上“飞”一根过去。这种野蛮生长的方式，不仅极不美观，更埋下了巨大的火灾和安全隐患。

其次，是城市与村庄的无缝衔接。

你可能前一秒还在一条有着法式风情小洋楼和精品店的街道上，拐个弯，就瞬间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狭窄的巷子仅容一人通过，两旁的房屋低矮潮湿，墙壁上布满了青苔，阳光被密密麻麻的建筑遮挡的无影无踪。空气中混杂着潮湿的霉味和生活垃圾的味道，头顶是“一线天”和更加密集的电线。

这里就是河内的“城中村”。很多本地人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他们的家可能就是一个十几平米的空间，几代人挤在一起。没有像样的厨房，做饭就在门口的过道上；没有下水道系统，生活污水就直接泼在街上。

我曾走进过这样一个巷子，看到一个老奶奶在昏暗的屋里缝补衣服，一个小孩在门口的台阶上写作业，旁边就是一辆停着的摩托车和一堆杂物。他们的生活，和几十米外那个有着高级餐厅和外国游客的“光鲜世界”，仿佛隔了几个世纪。

这种强烈的视觉冲击，比任何数据都更能说明问题。越南的经济发展，或许建起了几栋高楼，修了几条宽阔的马路，但它并没有能力去改造城市的肌理。那些盘根错节的电线和藏在角落里的城中村，才是这个城市更真实的底色。

五、人的“穷”与“富”：是精神贫瘠，还是乐天知命？

聊了这么多物质上的“穷”，我想再聊聊人的状态。

有一种很流行的说法，叫“越南人穷，但幸福指数高”。他们似乎总是乐呵呵的，满足于现状，一杯冰咖啡就能在街边坐一下午。

这种说法，在我看来，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和想当然。

是的，越南人确实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和乐观。在如此艰苦的条件下，他们依然努力的活着。街边的水果摊主会热情的给你挑最甜的芒果，咖啡店的老板会耐心的给你讲解滴漏咖啡的用法，即使语言不通，他们也会用微笑和肢体语言努力的与你沟通。

但这种乐观，更多的是一种面对无法改变的现实时，所选择的一种生存策略。

在与当地人更深入的交流后，我能清晰的感觉到他们对现状的不满和对未来的焦虑。

我经常打Grab（东南亚版滴滴）的摩托车，和很多司机聊过天。他们中有很多都是兼职的，白天有自己的工作，晚上和周末出来跑车，只是为了多挣几百块钱补贴家用。

一个25岁的司机告诉我，他大学学的是IT，但找不到好工作，只能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月薪900万盾（约2700元）。他每天要跑4个小时的Grab，才能勉强覆盖房租和日常开销。

我问他有什么梦想。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熄灭了手里的烟，说：“梦想？我只想下个月的房租能准时交上。”

这种对未来的无力感，在年轻人中非常普遍。他们通过手机看到了外面的世界，知道什么是好的生活，但现实的枷锁却让他们动弹不得。所谓的“乐天知命”，不过是认清现实后的自我安慰。

而贫穷，也确实会滋生一些问题。针对游客的各种小骗局层出不穷：出租车绕路、买东西时故意找错钱、在景点莫名其妙多出来的“服务费”。我亲身经历过一次，在路边买椰子，说好3万盾一个，付钱时给他一张10万的，他迅速的把钱收起来，然后找给我4万，坚持说我给的是5万。

这种行为当然可恨，但冷静下来想，这背后又何尝不是一种经济窘迫下的“小恶”？当正常的劳动无法换来有尊严的收入时，一些人便会动起歪脑筋。这并非为他们开脱，而是试图理解这种现象背后的社会根源。

六、被“世界工厂”掏空的未来？

最后，我们再回到那个宏大的问题：越南不是在高速发展吗？为什么人民的生活还这么艰难？

是的，越南的GDP数据非常亮眼，外资不断的涌入，三星、LG、富士康等巨头都在这里设立了庞大的生产基地。“越南制造”的标签，越来越多地出现在我们购买的电子产品和服装上。

但这繁荣的背后，越南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是廉价的土地，和更廉价的劳动力。

我去了河内周边的北宁省，那里是三星在越南最大的生产基地。远远的就能看到巨大的厂房和密集的宿舍楼。但我和在那工作的工人聊天时，他们的回答让我心凉。

他们每天在流水线上工作10-12个小时，重复着枯燥的组装动作，一个月拿到手的工资，也就1000万-1200万盾（3000-3600元）。他们住在8-10人一间的宿舍里，生活单调的只剩下工作和睡觉。

他们用自己的双手，为全世界生产着最新款的智能手机，但他们自己，却大多用着几百块钱的廉价国产机。

外资带来了GDP和就业，但核心的技术、品牌和利润，全都被外企拿走了。留给越南的，只有微薄的加工费、被消耗的劳动力，以及被污染的环境。这种“代工模式”，像一个巨大的抽水机，在抽取着越南的“未来”。

中国也曾走过这条路，但中国有庞大的国内市场、完整的工业体系和强大的国家调控能力，让我们最终能从“代工”走向“创造”。

而越南，它的体量太小，工业基础太薄弱，对外部市场的依赖性太强。一旦全球经济风向转变，外资撤离，这些建立在沙滩上的“世界工厂”，可能在一夜之间就轰然倒塌。到那时，失去工作的几百万工人，又该何去何从？

这种增长，是脆弱的，也是没有根基的。它让少数人富了起来，却让大多数人陷入了更深的“相对贫困”之中。

写在最后

在河内的最后一天，我又去街边坐下，点了一碗河粉。味道和两个月前一样，价格也一样。但我的心情，却完全不同了。

我不再觉得它“便宜”，而是看到了这碗粉背后，一个家庭一天的辛劳。我看着街上飞驰而过的摩托车，不再觉得它“混乱”，而是感受到了车上每个人为生活奔波的疲惫与渴望。

越南的穷，不是数字上的赤贫。它不是吃不饱饭，穿不暖衣。

它是一种机会的贫瘠，一种上升渠道的狭窄。它是年轻人看着遥不可及的房价时眼中的迷茫；是中年人为了几块钱的收入在烈日下奔波的无奈；是整个国家被绑在全球产业链最低端，难以挣脱的困境。

“崛起”是一个宏大而光鲜的词汇，但“生活”是具体而琐碎的感受。对于绝大多数越南人来说，他们感受到的，不是崛起带来的红利，而是被时代浪潮裹挟着，身不由己的漂流。

越南旅行出行Tips：

关于货币： 越南盾面额巨大，0很多，付款时一定看清楚。建议准备一个零钱包，把不同面值的钱分开放。大部分地方只接受现金，提前换好足够的钱。大型商场和酒店可以刷卡。

关于交通： 在城市里出行，首选Grab。价格透明，可以绑定国际信用卡支付，能避免和出租车司机因价格问题产生纠纷。Grab Bike（摩托车）是最快最地道的体验，但一定要戴好头盔。

关于住宿： 还剑湖老城区虽然热闹，但住宿条件普遍较差且吵闹。如果想住的舒服一点，可以选择巴亭郡或西湖郡，环境更好，性价比也高。

关于饮食： 大胆的尝试街头小吃，那是越南美食的精华。但请选择看起来干净、人流量大的摊位。肠胃敏感的朋友，可以自备一些肠胃药。

关于安全： 越南总体治安尚可，但飞车抢劫时有发生，尤其是在胡志明市。走路时把包背在身前，手机不要拿在手上长时间把玩。晚上避免走人少黑暗的小巷。

关于购物： 在市场或小店买东西，一定要砍价。对方开价后，可以先对半砍，然后再慢慢往上加。不要表现出对某样东西过于强烈的喜爱，这会让你在议价中处于劣势。

关于心态： 保持耐心和尊重。越南的基础设施和服务效率普遍不高，办事慢是常态。理解当地的经济状况，对于一些无伤大雅的小问题（比如上菜慢），一笑而过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