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老家出发，家里人商量好，去一趟西藏山南。

路上风吹得干，嘴上起皮，心里打鼓，想着山南这地儿海拔高，人少，景却硬。

到拉萨落地，歇一晚，第二天清晨走拉萨河边，阳光像刀，空气像冰，脸烤得热，手指头凉。

车往南走，雅鲁藏布江一路陪着，水色像玉，沙洲一片一片。

第一件事想不明白，山南明明这么低调，怎么藏得住这么多好东西。

先到雍布拉康，山头像一艘小船，白墙红檐，风把经幡吹得一直响。

传说说这里是西藏第一座宫殿，最早的吐蕃赞普住在这儿，像古老的屋脊。

台阶陡，台阶窄，老人一步一步挪，孩子手里抓着糌粑，边走边吃。

殿里墙画颜色还亮，法器上头有旧痕，铜味淡淡的，像从历史里冒出来的味儿。

屋顶望出去，一块块梯田贴在山坡上，春天刚冒绿，像有人轻轻刷了层颜色。

门口小摊卖酥油灯，小姑娘眼睛亮，说昨天风大，灯灭了好几回。

给祖先点了盏灯，不为别的，就当打个招呼。

再往前去桑耶寺，河谷开阔，路很直，偶尔有牦牛横过，司机按两下喇叭，牛不看人，慢慢走。

桑耶寺说是西藏第一座寺庙，唐代莲花生大师主持建的，中间一座大殿，四角四座小寺，按世界四大部洲的样子来建。

院里转经的人不多，鼓楼上风大，鼓皮紧，手拍上去声很沉。

僧人走得快，步子轻，像不沾地。

墙边有几处旧砖，光摸就能感觉到温度不一样，阳光烤着，手心有沙的细感。

寺后有一片沙丘，脚陷进去半寸，鞋里进沙，孩子叫苦，笑的人多。

江对岸是拉加里王朝的古地，旧时兵甲马队从这条谷地过，再往东能连着昌都。

第二件事想不明白，山南节奏这么慢，办事却一点不慢。

住在泽当，县城不大，街口有家面馆，老板用四川口音喊，牦牛肉面三分钟出锅。

晚上去批发市场买水果，扫码付完，老板又塞两根黄瓜，说路上啃着解渴。

第二天一早去普莫雍错，蓝得像新刷，湖边风直往骨头里钻。

湖面像镜子，云就扎在水里，不动不摇。

湖边有白塔，塔基上风蚀的痕迹像鱼鳞，转三圈，手背晒得发红。

老人说，这湖名字里有“祖母”意思，护佑这一片人和畜。

旁边的路往山口去，石头像刀口，车慢慢爬，半坡看见藏野驴，站在风里看我们，耳朵动两下，走了。

回到泽当，去乃宁寺，寺不大，院深，石板光滑，脚步声干脆。

据说这里供着文成公主演出的泥塑像，鼻子小，小眼睛，面相温和，像邻家大姐。

墙上画有松赞干布迎亲的故事，马队旗帜一层一层，颜色像糖纸。

第三件事想不明白，这里的神圣和日常挤在一起，居然一点都不别扭。

白天见到朝佛的老人，手里转经轮，口中念词，步子稳得像钟摆。

转头又在市场里和摊主讨价，少两块不行，就要那点实惠。

饭桌上第一口喝酥油茶，舌头不适应，油香顶到鼻腔，喝第二口，喉咙暖一些。

再喝第三口，心里服了，人在高原，靠这个顶得住风。

中午吃手抓，牦牛肉筋多，刀要快，盐巴一抹，肉味直冲脑门。

旁边小伙切蘸水，青辣椒小米椒加蒜末，香菜点一下，嘴唇有麻，胃里舒服。

酒过两盅青稞酒，脸上有热，脚步也快。

家里人坐一圈，聊路，聊人，聊天气，笑到桌子晃。

去雅江边的小村，村口树上挂着旧经幡，布边已经碎了，颜色还在，蓝白红绿黄一排排像风的路标。

老人蹲在木板上修马鞍，针线走得直，眼角的纹像干河道。

问他多久做一副，他抬头笑，手不停，说快的话三天，慢的话就半个月，风大时就不做，线会飘。

孩子在地上用石子摆羊，摆一圈圈，摆到自己笑。

去昌珠寺看珍珠唐卡，馆里光线暗，唐卡像月光，珍珠密密麻麻，花瓣一层层，边上镶着珊瑚和绿松石。

说明牌上写着，当年文成公主带来的，后人修复过几次，兵荒马乱的年头也护住了。

看完走出来，人行道上晒满青稞，房顶上也晒，风吹，颗粒滚来滚去，像有生命的声音。

晚饭去一户人家做的私房菜，屋里炉火红，铁壶里是甜茶，墙角挂牛骨工具，柴堆得齐。

女主人热情，端来糌粑和风干肉，教揉糌粑，先抓一把面，再加酥油和茶，手心滚圆，像揉雪团。

孩子学两下，面团全掉地上，大家笑成一片。

路上也有不顺，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导航断了又续，问路靠手比划，靠笑脸。

夜里气温一下子下去，羽绒服还嫌薄，鼻尖凉，耳朵也疼。

有家客栈水不太热，老板跑上跑下加压，最后给提了一个大桶，说先凑合用。

这就是真实。

也说说行路的门道。

进山南先在拉萨休整一天，喝水多，盐糖水多，走路慢，晚上早点睡。

老人和孩子带感冒药、肠胃药、高反药，氧气瓶不用抢先吸，先靠慢。

自驾是最稳的，318到泽当一路路况好，进村减速，过牛羊让一下，别按长喇叭，牛不怕，易躁。

不自驾也行，拉萨东郊客运站有到泽当、浪卡子、错那的车，班次不密，早点去，回程票提前一天问清楚。

手机离线地图先下好，断网不慌，位置能看。

住宿别只盯着江景房，风景好，风也大，晚上凉，噪音也有，带耳塞睡得踏实。

住老城里方便吃喝，停车难，住新城停车容易，夜里安静，打车费用不高，市内十几块的样子。

吃饭避开正点，人少，菜快，热乎。

牦牛肉别点太多，量大，嚼到半道就累了，建议半斤肉配一大碗汤和两份蔬菜，平衡一下。

甜茶店里每壶价格写在墙上，别怕问，续壶前先喝完，别浪费。

想拍照，先看人家愿不愿意，点头再拍，递给对方看一眼，大家心里都舒坦。

经幡别随手扯，经轮别乱转，转就顺时针，走就靠右，进殿帽子摘下，肩膀露着就披上围巾，简单但有礼。

说说山南的脉络，梳一下脑子更清楚。

雍布拉康是王权的起点，赞普传说从这里下望土地，像把天下装在眼里。

桑耶寺是佛法的起点，莲花生把经书请进来，把鬼神谈妥，像把心定下来。

昌珠寺有珍珠唐卡，像家的信物，守在怀里不丢。

普莫雍错像祖母的眼睛，看着河谷里的人来人往，见过太多事，不说话，也懂。

雅鲁藏布江像龙，绕着山根走，遇峡就窄，遇谷就宽，给了人水，也给了人路。

江边的沙洲每年变一点，牧人把帐篷移一点，地和人就像弹琴，手指头一动，音色就换。

这趟路上，三个想不明白的事，最后也有些明白。

第一件，山南低调，是因为东西太多，不好意思喊，也不急着喊，时间会说话。

第二件，办事快，是因为人懂路，路通情，大家不绕弯，活干在点上。

第三件，神圣和日常能住一起，是因为心里不分家，白天要念经，晚上要做饭，两边都要过好。

回程那天，清晨的光从山背上翻出来，车窗上有一层薄雾，手在玻璃上画了个圈。

江水还是那样，风还是那样，人也还是那样，只是心里多了几样小东西。

一个是路边的牦牛铃声，远远地响，像给旅途打拍子。

一个是寺里铜灯的光点，小小的，稳稳的，像有人托着。

一个是甜茶的香，喝到最后一口，杯底有糖，舌尖甜，心里也甜。

想劝后来的朋友，别赶时间，别凑假期。

工作日来，路轻，人松，价格也好看。

早出晚归，阳光斜着时拍照，脸不黑，云有层次。

多带一件外套，多带一双厚袜，晚上用得上。

别把山南当打卡，把它当老朋友，坐下，慢慢聊，聊到天黑也不晚。

再说句实在话，路上的风景一半在窗外，一半在心里，坐稳了，慢慢看，山会说，你会听。

回到山东，海边的风温和，锅里炖肉香，家里人问路上怎么样。

只说了一句，一直在走，一直在看，山南把心摁住了。

要再去，带上爸妈，再带上时间，路还长，人还在，江水也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