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西忻州的神池、宁武、静乐这三县,你随便走进一个村子,问问村名的来历,老人家多半能给你讲上一段古。
先说说神池县。这县城的名字,本身就带着几分神秘。老辈人的说法,在县城西北角,有过那么一池水,很是奇特。它“出无源,去无迹,旱不涸,涝不溢”,鱼虾水藻都不生,就那么清清亮亮的一汪,于是人们便觉得它有灵性,称它为“神池”。县城也就因此得名。你看,这名字起得多实在,就是根据眼睛看见的奇景来的,里面透着对自然之力的敬畏。
神池下头有个义井镇,它的来历,跟一位大人物有关。说是清朝康熙二十六年,康熙皇帝征讨噶尔丹,大队人马路过这里。皇帝看见路边一道泉水,清澈可爱,就让人牵马来饮。奇怪的是,第二天再看,那泉水还是那么满,好像一点没少。皇帝觉得惊奇,脱口称它为“异井”。后来老百姓觉得“异”字听着不大稳妥,就改成了讲义气的“义”字,成了“义井”。一口井,因为皇帝的“金口玉言”定了名,这里面有历史的机缘,也有百姓对“义”这种品德的推崇。
义井镇里头,村子名字的讲究就更多了。比如店儿上,这名字一听就透着股烟火气。原来啊,这儿正好在从神池去五寨的大道上。古时候交通不便,南来北往的行人、商贩走到这儿,都得歇歇脚。开店的人家多了,自然就成了“店儿上”。这名字活脱脱画出了一幅古代的“交通图”和“服务业分布图”,记录的是老百姓谋生的智慧。
还有个村子叫永祥山,这个名字背后,是一段沉甸甸的历史。1945年,八路军36团在这里和日本鬼子打过一仗,团长高永祥同志就牺牲在这里。为了纪念他,在1949年,村子改名叫永祥山。这就不再是普通的地名了,它是一座矗立在人民心中的纪念碑。每次人们提起这个名字,就是在缅怀英雄,就是在提醒自己,好日子是怎么来的。这是用鲜血染红的村名,正能量满满。
再看看龙泉镇的村子。宋村,很简单,就是因为最早来这里安家落户、开枝散叶的人家姓宋。这种以姓氏命名的村子在咱们国家遍地都是,它记录的是农耕社会中,家族繁衍、聚族而居的基本形态,朴实而亲切。
龙泉镇的大磨沟,名字听起来土土的,但来历很有意思。这村子在山沟里,沟中有种特别的砂石,质地坚硬,村里的巧手石匠就把它们加工成石磨。这石磨可是过去家家户户离不开的工具,磨面、磨豆腐都靠它。大磨沟的石磨出了名,村子也就因此得名。
你看,这名字直接反映了当时的一项重要手工业,是一段“地方产业史”。
到了宁武县,你听听这名字,就感觉不一样了,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确实,宁武是历史上的军事重镇,号称“万里长城外三关之一”。它的名字,是唐末在这里设置“宁武军”时,取了北魏“广宁”和“神武”两个郡名的尾字凑成的。“宁武”,就是“安宁休武”的意思,这名字本身就寄托着人们对和平的深切渴望——希望天下安宁,不再动武。
宁武的凤凰镇,名字很好听。一来是因为城南有座山叫凤凰山,二来啊,老人们说,明代修建的宁武关城,它的整体布局从高处看,就像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城池是凤身,两边的堡子是凤翅,城北的护城墩是凤头,城南的庙宇是凤尾。把一座军事要塞想象成祥瑞的凤凰,这体现了咱们先人在刚硬的刀兵之外,那一份追求美好与吉祥的柔软心境。
凤凰镇里,我最想说的是大河堡村。它在一条叫恢河的河边。古时候,人们把恢河尊称为“大河”。明朝正德年间,为了防御外敌,在宁武关城的东西两面各修了一座军堡。东边的这座,因为紧挨着“大河”,所以就叫大河堡。它与西边的宁文堡互为犄角,共同守卫着关城。可以想见,当年这里应该是旌旗招展,驻守着精兵强将。村子名字直接点明了它的军事功能和地理位置,是宁武作为古战场的一个活生生的证据。
大河堡村可不只有烽烟,它还有文脉。这村子历来重视教育,尊师重教的风气很浓。近些年来,村里竟然走出了十多位博士,还有三位考上了清华大学,被大家誉为“宁武第一博士村”。从一个金戈铁马的军堡,到一个书香弥漫的博士村,这个演变,不正体现了咱们中国人从“尚武”到“崇文”的进步吗?这是最让人感到欣慰的正能量。
阳方口镇,是宁武又一个名声在外的关口。它的名字,据说最早是“杨家将驻防的关口”。杨家将的故事在民间广为流传,是忠勇的象征。后来,这个名字慢慢传着传着,就变成了“阳方口”。明朝嘉靖十八年,巡抚陈讲在这里正式修筑了堡城。它地处要冲,是名副其实的“咽喉隘口”。这个名字,记录了一代忠良保家卫国的功绩,也时刻提醒着后人,国与家,都需要有人来守护。
在宁武,像宁化镇(宁化村) 这样的名字,也很有深意。宋朝的时候在这里设置了“宁化军”,后来还升格为“宁化州”。“宁化”两个字,显然是“安宁教化”的意思。在边疆地区,不光要派兵驻守,还要用文化礼仪来教化人心,促进融合。
这体现了古代统治者“文武并用,长治久安”的治国智慧。
静乐县的名字,听起来就安详、平和。据县志记载,在隋朝大业四年,这里从原来的“汾阳县”改名为“静乐县”。为什么这么改呢?取的就是“静和颐乐”的意境。希望这个地方宁静祥和,让百姓能够安居乐业。这个名字,一千四百多年来,一直寄托着这片土地上人民最朴素、最根本的愿望。
静乐县的县城所在地叫鹅城镇。为啥叫“鹅城”呢?有个美丽的传说。说是古时候,静乐县城南面是一片大湖,城东有座岑山。有一天,从天上飞来一只金鹅,在湖面上盘旋了三天,然后落在岑山顶上,引颈长鸣。说也奇怪,这金鹅一叫,荒凉的岑山顿时草木繁茂,鲜花盛开。人们为了感谢和纪念这只金鹅,就把静乐县城叫做“鹅城”了。这个故事很美,充满了想象力,体现了老百姓对美好环境的向往和对“祥瑞”的期盼。
杜家村镇的名字,来源就很实在了。相传最早是姓杜的两兄弟,从外地逃荒或者谋生来到这里。他们看中了这块地方,肯下力气,开荒种地,定居下来。慢慢地,人越聚越多,形成了一个村落。大家为了纪念最早来这里开拓的杜家兄弟,就给村子起名叫“杜家村”。这种以开拓者姓氏命名的村子,充满了对先辈筚路蓝缕之功的感念。
丰润镇的名字,改得很有水平。据说这里最早住着吕姓和邱姓两大家族,村子一度被叫做“吕邱村”。但这名字用当地方言一念,听着就不太雅观,有点像“驴毬村”。村里人觉得不雅,就集思广益,取“丰衣足食”的“丰”,和“雨露滋润”的“润”,把村名改成了“丰润”。这一下,意境全出来了,既雅致,又寄托了对物产丰饶、生活滋润的期盼。这说明,老百姓不仅有追求美好生活的愿望,也有创造美好文化的智慧。
咱们再把目光投向静乐县的乡村。在王村镇,有不少村名特别有意思,反映了老百姓的价值观念和生存智慧。
比如善应村。古时候这个村的百姓都信仰神佛,希望大家都能一心向善,做了好事就能得到好的报应(这里的“报应”是中性词,指结果),所以就给村子取名“善应”。这个名字,直接体现了民间朴素的道德观和因果思想,劝人向善。
还有扶头会村。“扶头”在静乐的土话里,是“抬头”的意思。这村的村民觉得自家村子物产丰富,人才辈出,在十里八乡里是数得着的,能抬起头、挺起胸,所以就起了这么个名字。这里面透着一股自信、自豪的劲儿,是庄稼人对脚下土地和自身努力的一份肯定。
再看龙科村。古时候传说这村子附近的山脊是“龙脉”,风水好,村里读书人去参加科举考试,一定能登科及第,所以就取名“龙科”。这名字,满满地承载了过去读书人,以及他们整个家族“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梦想。
还有像界桥村,因为村子正好在静乐和岚县的交界处,分界線就是一座古石桥,故名。上村与下村,则是完全根据地形高低、方位来起的名字。这些名字都无比的实在,是老百姓用最直接的方式,给自己的生活空间做的“标记”。
它们有的记录了神奇的自然景观(如神池),有的烙印了厚重的军事历史(如宁武的大河堡、阳方口),有的承载了美丽的民间传说(如静乐乐鹅城),有的反映了古代的行政建置和治国理念(如宁化),有的体现了百姓的道德追求和价值观念(如善应、扶头会),更多的,则是 朴实无华地记录了祖先的开拓、家族的繁衍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如杜家村、宋村、丰润)。
走在三晋大地上,听着这些充满故事的地名,就仿佛能听见恢河的流淌、战马的嘶鸣、书院的朗朗读书声和田野间的欢声笑语。它们共同构成了我们民族的集体记忆,是一笔宝贵的精神文化遗产。
所以,下次如果再听到一个有意思的村名,不妨多问一句:“这名字是怎么来的?”答案背后,很可能就藏着一片意想不到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