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广州出发那天早上天还没亮,背个小包,心里想着温州网上那些段子,钱钟书的“围城”味道,觉得多半夸大。
动车一路往东北方向跑,窗外是江南的田,水面亮亮的,心里打鼓,想着海鲜、皮鞋城、商人。
温州南站一出来,空气里有潮味,咸咸的,不重,像刚洗过菜摊。
站前广场干净,出租车排队规矩,司机问去哪里,口音软,笑点到即止。
先去五马街落脚,老牌商圈,人不少,楼不高,牌匾旧,新店和老店挨着站。
拐进小巷,露台上晒着鱼干,楼下铁锅里咕嘟咕嘟,老板娘抬眼看人一眼,又低头忙。
温州人做生意厉害这话没错,但街角小店的分寸感更深,菜量不虚,结账利索。
午饭先点江蟹生,冰块垫底,酱油色不深,姜丝铺一层,螃蟹肉甜,牙齿轻轻一夹就散开。
朋友怕生冷,点了红膏炝蟹,膏厚,白粥下肚刚刚好。
鱼面来一碗,像乌冬,实际是鱼浆压的面,汤不腥,胡椒一撮,胃先暖了。
海门老街离得不远,石板路潮,鞋底打滑,小心看路。
街口有家麦饼店,手帕大的饼,肉碎、榨菜、葱花一包,油纸包着,热气顺着纸边往上冒。
边走边吃,脆皮咔嚓响,里面软,咸度正,十来块钱就能顶一顿。
顺着街走,看到楠溪江字样的宣传画,绿得像把墨掉进水里。
第二天一早就往永嘉去,公交转小巴,最后上了辆乡村小面包,司机听到去石桅岩,点了下头,说路不远,弯多。
车窗外从店铺一下子变成竹林,风吹得像刷子在车身上扫。
到了江边,水面稳,像一面镜子,远处石柱立在水里,像钉子,云影在水上慢慢挪。
这里的名字有来头,东晋的时候谢灵运来过,写过诗,说水石清奇,脚下的路就是他走出来的雁荡古道的一段支岔。
宋代文人也爱来,周密记过永嘉四灵,写山、写水、写风骨,读过书的人会点头。
竹筏靠岸,竹竿一点,筏子就滑出去,江面宽,水下能看见石头的纹路,鱼影一闪又没了。
岸边大妈卖番薯干,一小包五块,嚼着甜,牙缝也不黏。
爬石阶去看石桅岩近景,台阶湿,鞋底要抓紧,边爬边喘,心里念,明明来放松的,怎么又当爬山来干。
上到观景台,风吹汗干,回身看江面,竹筏像小点,远处村子冒炊烟。
下山后去楠溪江边找滩地坐着,石头热乎,鞋子一脱,脚伸进水里,凉到膝盖。
江边有人拍婚纱照,裙摆在水里拖着,摄影师蹲着喊再靠左一点,太阳往下走,光打在水面上,像撒了一层盐。
傍晚回城,路过江心屿。
江心屿在瓯江中间,小岛不大,明清的亭子站在水中,夜风从江面吹过,灯亮起来,桥上有人跑步,脚步声轻,相机咔嚓一响,光影就留住了。
苏轼也来过温州,他做过永嘉太守,写过“江心有亭名曰小孤”,江心屿就因为这一笔得名声,岛上立了碑,字迹硬朗。
岛上有江心寺,唐代起源,钟声一敲,声音绕着水面走,站在廊下能听到回音。
第三天定了雁荡山,早起走雁荡山北面,先去灵峰。
灵峰看日出最名,天亮前就有人占位,豆浆油条热乎乎握手里,雾气像棉花团,一团团推过来。
天边一点红,山形像剪影,石峰像人站着、像猴蹲着,也有人说像老太太背筐,想东西全看心情。
南宋时朝廷南渡,雁荡山受过香火,寺庙不少,僧人敲木鱼的节奏很慢,门口的木柱摸得发亮。
山里有个小故事,传说汉代有炼丹人于此结庐,山名“雁荡”,一说因湖泊荡漾,雁来栖,名字温柔,风也温柔。
从灵峰出来走灵岩,瀑布从崖顶落下来,像白绸子,旁边崖壁有个天然的台地,古代有鹞鹰在上面驯练,叫“灵岩飞渡”,现在改成表演,一人牵索对崖过,心里一紧,手心出汗,戏台下掌声响,人又稳稳站住。
中午吃楠溪麦饼加鱼丸汤,鱼丸弹,汤清,盐味淡,暑气压下去一半。
下午绕去雁湖村,老屋木梁黑,屋檐低,晒场上铺着稻谷,猫伏在谷堆上打盹,抬头看一眼,又把头埋回去。
村里老人爱念童谣,说古时这片地属“东瓯”,瓯越人的老地盘,王孙逃难在此隐居,后来有东瓯王墓在温州附近出土青铜器,博物馆里能看见,花纹细,手工稳。
回城走瓯越文化博物馆,展厅里有海盐、陶罐、船模,讲古代海上贸易,温州人靠海吃海,船从这里出发,瓯江入海,外头就是东海。
元明清年间,皮行、丝行、瓷行在这边交接,口岸货走来走去,温州人做账做到手熟,算盘珠子刷刷响,路就越走越熟。
傍晚钻进南塘风貌街,油墙灰瓦,灯笼挂一排,夜风吹得人慢下来。
桥边有人拉二胡,一曲小河流水,孩子追着泡泡跑,泡泡在灯里闪一下就破了。
坐下点一盘瓯菜,姜丝海鳗、红烧烤麸、酱爆螺蛳,味不重,咸淡往前一寸,米饭一碗又一碗。
想起网上说温州只会做生意,脑子里跳出这些菜,觉得这话薄了点。
第四天随便走走,去龙湾看海。
滩不大,人不多,海面平,海鸟在头顶转,小孩捡贝壳,兜里哗啦响。
潮到脚背,沙细,踏下去半寸,脚印被浪一抹就没了。
岸边有小排档,老板指着水箱说现抓现做,花甲、海瓜子、海肠,蒜蓉一爆,香马上就顶脸。
点了小黄鱼,粉轻轻一裹,油温一到,炸得金黄,筷子一拨就化开。
吃到一半,隔壁桌阿姨跟老板拉家常,说去年风浪大,少出海几趟,老板叹一口气又笑,说今年看天吃饭也能吃饱。
吃饱去状元楼。
宋代进士林逋与温州有缘,状元楼不止是楼,附近有古牌坊,写着“鳌山夺魁”,旧时科举放榜能见彩楼,温州人重读书,名声靠积年传。
再走两步到中山公园,里头有烈士碑,民国到新中国的故事刻在石上,风吹过碑面,字锋很硬。
下午转到双潮巷,小店多,咖啡、手作、旧书,墙面留着旧门牌,青苔在砖缝里,拍照好看,店家不催人,坐下就给倒杯白开。
温州皮鞋有名,这里也能看到老作坊,鞋楦一排排站着,皮革味儿淡淡的,师傅拿针线一下一下扎,动作稳,不赶时间。
说到交通,温州不是靠走路能全看完的,点和点之间隔得远,自驾是最省心的,去楠溪江、雁荡山这些地方转车费时,自驾到村口,车一停,脚一迈就进景。
不自驾也能玩,市区打车够用,出城高铁到雁荡山站,再叫车进山,时间要留足,坐车就当看风景,路边竹林一片片,车子当摇篮,困了能打个盹。
住宿别全指望海景房,温州海线长,开窗见海也要看天气,阴天看出去像一锅铅灰,晴天才好看,预算有限就把钱省给吃,住干净小旅馆,离公交站近,早出晚归夜里能踏实睡。
周末人多,工作日来轻松许多,景点停车位好找,餐馆不用排长队,房价也稳,摊位老板子女在旁边写作业,不吵,聊天声压低,像在自家门口。
吃方面别只盯大店,小巷子的鱼丸店、羊杂粉店、番薯粥店都好,早点七点开门,九点收摊,晚了就喝西北风。
江蟹生吃不了的,点盐焗小海鲜,午后当零食,走累了来一口,腿又能走。
想带手信,瓯柑干、鱼干、米馃、麦饼皮都轻,塞进行李不占地方,送人不尴尬。
花费这趟算下来不离谱,餐饮占大头,景区门票有联票,雁荡山几处可以组合买,楠溪江很多自然点不收费,竹筏几十块一趟,时间算准,日出日落各挑一次,照片不用滤镜。
避坑有几个,一是别冲动订偏远海景房,路远,吃饭打车都麻烦。
二是雨天别走湿滑野道,石头青,底下没抓手,鞋子防滑很要紧。
三是江蟹生量力而行,肠胃一般的就别逞强。
四是景区小表演看一场就行,时间更值钱,多留给山水和自己的脚步。
历史这边再补几笔,温州古称东瓯,战国时与越国并立,秦始皇统一后设闽中郡,这里的人习水性,善盐善渔。
东晋南朝时流民南下,永嘉成口岸,商旅往来,文风也起,出过永嘉四灵,江湖诗派自此有根。
宋元之后,瓯江造船兴,海外贸易通,明清私盐、皮行、瓯窑接力跑,温州人把算盘打成了骨子里的节奏。
民国时期工商继续走,改革以后温州模式出了名,小工厂星罗棋布,皮鞋、打火机、小家电出了口,脾气也练成了,既能谈价又能端菜。
走到最后一天,回五马街买杯豆花,白白的,糖水浅浅的甜,勺子舀一口,平。
抬头看街口的石狮子,牙被摸得亮,狮口里塞着小红绳,阿婆说保平安。
拖着箱子去温州南站,路过桥,江面反光,桥上骑车的人低头看手机,风把衣角吹起来一点点。
网上的图像像滤镜,路上的细节是朴素的。
温州的好不在口号上,在碗里,在石阶上,在江风里。
来之前想看热闹,走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水声和锅气。
一句话,温州比网上看见的要更顺眼,少些虚头巴脑,多些真材实料。
时间充裕就慢点走,脚下不赶,肚子不亏,眼睛不忙,心里就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