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子记:在湿地与时光里遇见双重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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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黄亦路上的车流,南海子公园的牌楼突然撞入眼帘时,总觉得像闯进了时空的褶皱。十对朱雀彩柱在阳光下泛着釉光,斗拱上的彩绘还带着新漆的亮泽,可柱础上雕刻的麋鹿纹样,却分明透着几百年的风霜。一进南大门,最先撞见的是那方“南海子”石雕地图。手指头顺着凹凸的纹路摸过去,才孟地发觉这地方原来是辽金元明清五朝的皇家猎场,当年“南囿清风”的匾额可是跟“卢沟晓月”齐名的燕京盛景。不过眼前的景象跟“皇家”俩字儿的庄严劲儿差得挺远:穿汉服拍照的姑娘蹲路边逗灰喜鹊,推婴儿车的老人在草坪上摊开野餐垫,远处湖面波光里,几只绿头鸭驮着小崽儿划出一道道水纹。历史的厚重感与当下的松弛劲儿,刚进门就神奇地凑到一块儿了。

沿着木栈道往湿地深处溜达,脚底下木板随着步子轻轻晃悠,惊起一串麻雀扑棱棱掠过芦苇荡。240公顷的湿地像块打碎的镜子,分成无数池塘与溪流,水面上漂着荇菜,开着细碎的小黄花,让人想起《诗经》里"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的句子。忽然一群大雁从水面腾空而起,翅膀拍打的声音惊得芦苇沙沙响,抬头一看,它们已经在蓝天上排成人字,影子掠过远处的观鹿台。这时候恍惚觉得:几百年前的皇家猎场里,是不是也有这样的雁阵掠过帝王的猎弓?只不过那时侯的雁鸣里,估计还掺着猎犬的叫声与号角声呢。

麋鹿苑是必去的地方。这些被称为"四不像"的家伙,角像鹿不是鹿,头像马不是马,身像驴不是驴,蹄像牛不是牛,站在林子里跟从神话里走出来似的。隔着围栏看它们低头啃草,忽然想起导游讲的故事:清末的时候,南海子的麋鹿被八国联军抢了个精光,直到1985年,三十多头麋鹿才从英国回到老家。如今它们在这儿繁衍到一百多头,悠闲地甩着尾巴赶蚊子,阳光透过树枝照在它们带花纹的皮毛上,竟有种劫后余生的温柔。有只小鹿突然抬起头,跟我对视了好几秒,它的眼睛清澈得像湿地的湖水,好像能照见这片土地百十年来的伤疤与新芽。

走到晾鹰台时,夕阳正把天染成琥珀色。这个夯土高台以前是皇家打猎时晾鹰的地方,现在就剩个长满茅草的土坡,坡上插着块不起眼的石碑。站上台顶往远处望,能看见亦庄新城的玻璃幕墙写字楼在暮色里亮起点点灯火,跟近处湿地的蛙鸣虫唱掺和在一起。这时候才明白"南囿秋风"为啥能当燕京十景:它从不是孤零零的风景,而是人和自然、过去和现在唠嗑的地方。当年的皇帝站在这儿,瞅见的是围猎的热闹;现在的我们站在这儿,瞅见的是城市与湿地搭伙过日子的模样。

往回走的时候路过望原亭,几位老人正对着落日画画。他们的画纸上既有近处的芦苇、远处的麋鹿,也有天边的晚霞和更远的城市天际线。其中一位老爷子说:"这地方好就好在不装模作样。你看那牌楼挺气派吧,转过弯就是野鸭子窝;刚才那德寿寺的遗址够老吧,旁边就有年轻人搭帐篷露营。"

确实,南海子从来不是那种特意摆出来的"历史标本",也不是精心捯饬的"城市盆景"。它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敞着:让麋鹿在皇家遗迹边上溜达,让大雁在写字楼倒影里歇脚,让老人在野餐垫上念叨往事,让孩子在湿地边认识第一只戴胜鸟。在这儿,自然的野趣与历史的厚重谁也不挤兑谁,反倒像湿地里的水与泥,搅和在一起生出独有的生态。

离开时天已经擦黑,牌楼的影子在路灯下显得特别踏实。忽然想起刚进园时那对朱雀彩柱,传说中朱雀是管南方和生机的神鸟,说不定这正是南海子的脾气——守在北京南边,既揣着过去的时光,也养着现在的鲜活。下次再来,得挑个秋日的清晨,看看"南囿秋风"里,历史的风与今天的阳光,会在芦苇荡里织出啥样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