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刚开出定西地界,那股子混着黄土和洋芋花的味儿还没散干净,陇西的药香就这么硬生生挤了进来。一小时前,定西大哥递给我洋芋搅团时,话像砸在地上的石头, 管饱,吃!现在,陇西的老板端上一碗当归羊肉汤,慢悠悠地拉着长音,这个,暖身子,得慢慢品。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哪是两个县城,这分明是两种活法。
定西的风是硬的,吹在脸上像刀子,干脆利落。街上的人走路都带着一股劲,好像晚一秒地里的土豆就要被人刨了去。问个路,手指头一戳,方向给你,多一个字都嫌浪费。买东西,价钱标得清清楚楚,不跟你玩虚的。那感觉,就像一盘刚出锅的洋芋擦擦,实在,筋道,蘸上辣子醋,一口下去,整个胃都踏实了。
第一天,我去了渭源的首阳山,就是伯夷、叔齐采薇的那个地方。山不高,但走起来有种历史的厚重感,好像脚下踩的不是土,是古代文人的清高和固执。山下有个渭河源头的碑,水特别清,清得有点不真实。我在那站了很久,想不通这俩兄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在这片土地上宁愿饿死也不食周粟。或许,定西人的那股子硬气,就是从这源头流下来的。
但一脚油门进了陇西,整个节奏都变了。
陇西的空气是软的,带着各种药材混合的香气,闻久了感觉自己五脏六六腑都被熨帖了一遍。巩昌古城的老街巷子窄,随便一户人家的门楼砖雕都能看上半天。街上的人不急不躁,泡一壶茶,能跟你从黄芪的年份聊到党参的炮制手法。
我壮着胆子扎进中药材市场,那阵仗,当归、党参堆得像小山。摊主们手里都拿着把小刀,你问价,他先不急着报,而是唰地一下刨下一片,递给你,闻闻,今年的新货。那香味,直往天灵盖里钻。在这里,买卖不是一锤子定音,是一场慢悠悠的聊天,聊得投缘了,生意自然就成了。
这种慢,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稳。就像那碗当归羊肉汤,火候要足,药材的力道才能慢慢炖进肉里。喝下去,一股热流从脚底板升起,微微出汗,整个人都舒展开了。我想起那个关于陇西李氏的传说,说大唐的皇族祖籍就在这里。在陇西博物馆里,看着那些族谱摹本,我有点信了。只有这样一方水土,才能养出那种能开创一个盛世,也能在历史长河里慢慢熬的性子。
开车从陇西回兰州的路上,车窗开着,风里已经没了那种纯粹的药香或土豆味,变得复杂起来。我脑子里一直在回响着两个场景。一个是定西夜市,一个大哥吃着酿皮子,几口就扒拉完一碗,抹抹嘴,干脆利落。另一个是陇西的文峰塔下,几个老人在下棋,一步棋能想上十几分钟,旁边的人也不催,就那么静静看着。
一个快,一个稳;一个像干粮,一个像药引。
有人说甘肃这地方苦,风沙大,干得很。但走过这一趟,我倒觉得,定西和陇西就像这片土地的两面。定西用最实在的粮食,解决了生存的根本问题,活得直接,坦荡。而陇西,则用药材,琢磨着怎么活得更好,活得更久,更有味道。一个负责让你站起来,一个负责让你走得远。
所以,到底哪种气质更好?这问题可能本身就多余了。就像你问一个跑了一天路的人,是一碗能填饱肚子的洋芋搅团重要,还是一碗能驱寒暖身的药膳汤重要?
恐怕,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