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车开进林芝那天，拉萨人把朋友圈刷成了烟花。3.5小时，比一顿藏面加甜茶的时间只多出一刻钟，川藏铁路就把海拔3650米的日光城和2900米的江南林场捆在了同一根铁轨上。

车厢里，有人把脸贴在窗上，看山脊像黑牦牛脊背一样往后滑，嘴里念叨：原来“远”这个字，也能被铁轨一点点掰短。

可真正让人心里咯噔一下的，是布宫晚上也亮灯了。

每周五、六八点半，白墙被投影成巨幅唐卡，文成公主的驼铃、五世达赖的靴子、阿沛·阿旺晋美的哈达，一帧帧从牛奶墙面上淌过去。

老拉萨蹲在宗角禄康的水边抬头看，嘴里嘟囔：小时候捡过墙皮回去治烫伤，现在墙自己倒先会讲故事了。

奶香还在，只是混了环保胶，闻不出当年那股腥甜的鲜味儿。

八廓街把石板换成了防滑款，转经筒磕上去不再叮当作响，像老人戴了假牙，咬合力还在，只是声音闷了。12张长椅一摆，阿佳们终于可以把转经袋垫在屁股底下喘口气。

光明港琼甜茶馆里，数字人民币“滴”一声，杯子里的甜茶还是一块钱续到第四壶，服务员次仁的指甲缝里依旧有茶垢，科技没把他变利索，只是让他少掏一把零钱。

往北开两小时，纳木错把汽油味赶出了景区。

电动车嗡嗡地沿着湖岸线爬，像一群被驯化的牦牛，不拉屎也不放屁。

北岸新搭的星空营地给每台望远镜配了棉被，夜里零下十度，有人裹着被子看银河，鼻涕结冰挂在嘴唇上，还在喊：这星星比布宫的金顶亮多了！

工作人员把“禁止无人机”的小旗子插到营地门口，顺手给一只耳标流浪狗挠下巴，狗耳朵一抖，像在说：规矩我懂，星星归你，垃圾桶归我。

吃食也在偷偷换牙。

松茸藏香猪汉堡端上桌，青稞面包中间夹着的不是生菜，是酸萝卜丝，一口下去，菌子的松香和猪油的霸道在舌尖打架，最后酸萝卜出来劝架：都别闹，这是拉萨。

药王山夜市六点出摊，五十家小推车把灯泡串成第二条银河，青稞啤酒盖“啵”地弹进夜空，像给银河配了音效。

住的人更敢想。

布宫观景房把床垫调成15度，金顶第一缕阳光像探照灯扫进来，住客裹着被子拍延时，手机差点掉嘴里。

拉萨饭店把氧气打进墙缝，像给房子戴了隐形呼吸机，夜里高反的头痛被悄悄抽走，只剩窗外风马旗呼啦啦地嘲笑：早让你慢点上楼，偏不听。

冬天来得比黑颈鹤还准。10月15日一过，所有3A以上景区把门票折进抽屉，布达拉宫每天放五千个预约号，像撒糌粑，手慢就只剩空气。

冬游西藏的横幅挂在机场T3新航站楼，十条新航线把冷空气和游客一起倒进高原。

有人一下飞机就冲进羊八井温泉，把零下五度泡成冒热气的表情包，再坐去冰川脚下徒步，鞋底踩得冰碴子吱嘎响，像给雪山挠痒痒。

最热闹是丰收节。9月底，青稞田被镰刀剃成板寸，村民把第一捆穗子甩上拖拉机，再递给你一把糌粑粉，说：撒高点，风把收成吹进明年。

夜里回到八廓街，全息投影把文成公主进藏走成动画，公主的驼队踩过你的影子，你踩过松赞干布的脚印，一抬头，布宫的灯光刚好熄了，像有人把历史“啪”地合上本子。

拉萨现在会自己按刷新键，却留着旧缓存。

动车快了，甜茶还慢；投影亮了，牛奶墙还在；电动车静了，转经筒还哑着嗓子。

来的人只需记住两件事：提前在小程序里抢号，每天查天气——雪说下就下，从不打草稿。

其余的就交给高原，它会把你的肺泡撑大，再把你的故事压成一张经幡，挂在山口，风一吹，就替你对远方说：来过，别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