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阳春待了二十多个年头，从重庆老家辗转来岭南讨生活，一脚踏进这座群山环抱的小城，便再也没挪过窝。阳春于我，是清晨巷口飘来的钵仔糕甜香，是蟠龙山下春砂仁的独特药味，是炮会时震天的鞭炮声里藏着的乡情。这些年看着阳春修了高速、通了高铁，新楼盘顺着漠阳江两岸拔地而起，心里总觉得，它和四十公里外的阳江市区，不过是山与海的距离，日子过得都是岭南的烟火气，差别该不会太大。
出发去阳江前，我还和阳春的老邻居阿婆打趣：“阳江能比阳春强多少？无非是靠海吃海，多了个港口罢了。”可真踏足这座滨海城市，才发现自己的想法有多浅薄。阳江没有阳春那样层峦叠嶂的山景，也没有漠阳江两岸清幽静寂的晨雾，但走在它的街巷里，却能感受到一种鲜活的生命力，像韩江里的水，奔涌向前，不张扬，却后劲十足。
七日里，我住海陵岛附近的民宿，晨起赶早市吃猪肠碌配鱼丸汤，午后在骑楼老街的石板路上闲逛，傍晚去海边看渔民收网、孩童追浪，还去了城郊的风电产业园和阳东五金刀剪基地。点点滴滴的观察里，那些阳春拼尽全力却始终难以追赶的缘由，渐渐清晰起来。
一、区位里的“自然禀赋”：江海相拥 vs 群山环抱
阳春常说自己是“珠三角与粤西的交通枢纽”，这话不假。境内汕湛、中阳等高速纵横，深茂铁路穿城而过，待广湛高铁建成后，到珠三角也不过一小时车程。可真正站在阳江的街头，才懂什么是“枢纽”的真正含义——不是简单的道路交汇，而是能承接核心经济圈辐射、串联起人流物流资金流的“节点”。
阳江坐落在粤西南沿海，一面依山，三面傍海，是珠三角通往粤西、北部湾的门户，更是大湾区“向西延伸”的重要支点。从阳江高铁站出来，广湛高铁已在试运营，未来到广州不过一个多小时，深湛高铁连接着江门、湛江，站台里满是背着行囊的年轻人，有去大湾区上班的，也有从大湾区来出差、看海的，人流往来不绝。而阳春虽也通了高铁，却终究是内陆小城，去广州仍需中转，承接大湾区产业转移时，地理上的“一步之遥”，终究让不少企业多了几分考量。
交通上的差距，不止于高铁。阳江境内的高速路网像一张细密的网，沈海、西部沿海等高速把市区与县域串得紧实；阳江港作为国家一类对外开放口岸，万吨巨轮可直达，货物能直接出海，省去了中转的麻烦；规划中的阳江机场获批后，还能直飞全国主要城市。我在阳江港调研时看到，码头边起重机不停运转，集装箱堆得整整齐齐，渔民的渔排连绵成片，海风吹来咸湿的气息，那是属于江海交汇的繁忙。
而阳春，虽距阳江港仅四十多公里，货物出海却需经高速转运；境内虽有漠阳江流淌，却无直接出海通道；即便未来广湛高铁通车、新机场建成，也终究是依托阳江的交通网络，难以形成自己的通达优势。这种先天的区位差异，就像种地的土壤，阳春的土不算差，种出的春砂仁、马水桔都是佳品，但阳江的土靠海临江，能种出更多元的庄稼，收成自然不同。
二、政策里的“顺势而为”：精准扶持 vs 独自摸索
一座城市的发展，光靠先天条件不够，后天的政策扶持往往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这一点，阳江的优势，阳春着实比不了。
广东对阳江的定位，从来不是“边缘城市”，而是“更好承接大湾区辐射、打造西海岸重要支点”，更是省域内重要的产业转移承接基地。我在阳江的风电产业园调研时，当地的企业负责人说，这些年广东给阳江的政策红利从未断过——大湾区联动发展区复制推广事项落地率很高，还有“首席服务官”制度，企业从建厂到投产，全程都有专人对接，税收减免、土地优惠等政策都能实实在在落地。
更关键的是，广东的资源倾斜是“精准且持续”的。为了让阳江承接大湾区的绿色能源、高端制造等产业，省里牵头规划了海陵湾经济区，完善了配套设施，还帮企业对接大湾区的供应链资源。园区里一家做风电装备的企业，老板是深圳过来的，他说之所以选择阳江，除了距离近、能源充足，更重要的是政策能落地，不用自己跑断腿，省去了不少麻烦。
再看阳春，作为阳江代管的县级市，虽也有“百千万工程”的政策支持，也在打造新型建材、春砂仁等产业集群，但终究是县域层面的发力。阳春的产业发展，更多时候是“自己埋头干”。就拿春砂仁产业来说，作为“中国春砂仁之乡”，种植面积已达九万多亩，产值十几亿元，可深加工企业只有十五家，产品多是简单的口服液、袋泡茶，想要延伸产业链、提高附加值，却苦于缺乏足够的政策和资金支持，不少项目只能慢慢推进。
这种政策上的差距，就像给庄稼施肥。阳江的地里，肥料充足且对症，庄稼长得顺风顺水；阳春的地里，肥料也有，但得省着用，还得自己琢磨怎么用在刀刃上，进度自然慢了些。
三、产业里的“稳扎稳打”：多元共生 vs 单点发力
城市发展的根基在产业，产业的健康度，决定了城市发展的后劲。阳春和阳江的产业差距，不在规模大小，而在布局是否合理、抗风险能力强不强。
阳春的产业，说起来底气很足——春砂仁、鳜鱼苗、新型建材，都是响当当的品牌。春砂仁种植面积和产量稳居全省前列，鳜鱼苗孵化产量占全国七成以上，新钢铁为多个国家超级工程提供高强钢筋。可这些产业里，资源型、初级加工型的占了不少。春砂仁产业虽名气大，但长期以来多以种植、简单加工为主，高端保健品、化妆品的占比不高；新型建材产业依赖矿产资源，产业链不够完善；鳜鱼苗产业靠天吃饭，市场波动影响较大。这些年阳春也在喊转型，但积重难返，转型的步子走得不算快。
而阳江的产业布局，透着一股“稳”劲儿。早年有五金刀剪产业打底，打下了不错的工业基础。这些年，阳江没有盲目追求规模，而是朝着“多元、绿色、高端”的方向发展，打造了“4+4+X”产业体系。海上风电建成装机容量达600万千瓦，成为支柱产业之一；五金刀剪产业向智能化、品牌化转型，还打通了与先进材料产业的循环；调味品产业总产能超170万吨，阳西成了全省食品工业培育试点县；滨海旅游产业做得有声有色，海陵岛吸引着八方游客。
阳江的产业，没有哪一个像阳春的春砂仁那样“一枝独秀”，但胜在“多点开花”。绿色能源、金属制品、健康食品、滨海旅游，互相支撑，形成了健康的产业生态。哪怕其中一个产业遇到波动，其他产业也能顶上，抗风险能力自然强。而阳春的产业，过于依赖少数几个领域，一旦市场行情变化，比如农产品价格波动、建材需求饱和，城市发展就会受到明显影响。
我在阳江吃海鲜粥时，摊主跟我说：“我们阳江人做事，不求一下子赚大钱，但求稳当长久。”这话放在产业发展上，再贴切不过。阳春的产业像一把锋利的刀，能砍开一条路，但不够坚韧；阳江的产业像一张厚实的盾，看似不锋利，却能稳稳地守住阵地，还能慢慢拓展。
四、底蕴里的“人间烟火”：海洋包容 vs 山区沉静
一座城市能不能留住人、吸引人才，除了产业和政策，更要看它的人文底蕴和生活舒适度。这一点，阳江的优势，是阳春花多少钱都难短期内补上的。
阳江是滨海城市，海洋文化在这里沉淀了上千年。走在阳江的骑楼老街，青砖黛瓦的建筑保存完好，廊柱下摆着小摊，卖猪肠碌的阿婆、修刀具的老师傅，都透着一股子从容；街头巷尾，随处能听到夹杂着海味的粤语，店家热情地招呼你“食饭么”，陌生人间也能聊上几句家常，没有大城市的疏离感；海鲜粥、鹅乸饭、蚝仔煎，这些家常菜在阳江人的手里做得地道，哪怕是路边的小馆子，也能吃得舒心。
这种人文底蕴，转化成了城市的吸引力。阳江的高校不算多，但职业技术学院培养了不少五金、风电领域的技术人才，很多毕业生愿意留在阳江发展——他们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节奏，舍不得这里的大海和烟火气。我在产业园区遇到几个年轻技术员，他们说：“阳江虽然没有广州、深圳繁华，但生活安稳，机会不少，在这里工作生活，心里踏实。”
阳春也是有底蕴的。作为“中国春砂仁之乡”，春砂仁的种植历史已有一千三百多年；高流河墟传承了一千四百多年，每年吸引着八方游客；石望镇的炮会延续了四百余年，舞龙抢炮的场面热闹非凡。可阳春的问题在于，城市发展太快，却少了点“沉淀”。老城区的一些古建筑渐渐被新楼盘取代，非遗文化虽有特色，但文旅融合做得不够，大多是季节性的热闹；生活节奏虽慢，却因产业单一，年轻人毕业后，大多愿意去阳江或大湾区闯荡，留在阳春的不多。我身边不少阳春的年轻人都说：“阳春的日子安逸，但总觉得少了点让人留恋的机会。”
除了人文氛围，阳江的生态环境也让人称赞。南海之滨，沙滩细腻，海水清澈，两岸绿树成荫，空气里都是海风的清新；城市里的公园不少，不管是老人散步还是年轻人锻炼，都有好去处。阳春的生态环境也不错，森林覆盖率达六成以上，山清水秀，但工业发展带来的环境压力，比阳江大了些。
这种吸引力上的差距，就像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有的人外表光鲜，却让人觉得疏远；有的人外表普通，却让人觉得温暖踏实。阳江就是后者，它没有阳春那么多独特的自然资源标签，却凭着骨子里的海洋包容和人文温度，留住了人，也留住了发展的后劲。
当然，我不是说阳春不好。阳春有它自己的优势：山清水秀的生态环境，是发展的底气；春砂仁、鳜鱼苗等特色产业，是独特的禀赋；千年古墟、百年炮会，是宝贵的财富；这些年阳春的城建日新月异，交通越来越便利，发展势头不可谓不猛。
可城市之间的竞争，从来不是比谁的楼更高、路更宽，而是比谁的发展更可持续、更有韧性。阳江的优势，在于它把先天的区位、后天的政策、健康的产业和深厚的人文底蕴，拧成了一股绳，形成了系统的发展能力。而阳春，虽然各个方面都在进步，但这些优势还没有完全整合起来，发展的“合力”还不够。
其实，阳春不必非要追上阳江，更不必非要超越谁。就像阳江有阳江的活法，阳春也有阳春的路径。看清差距，不是为了妄自菲薄，而是为了找准自己的方向——阳春可以把春砂仁产业做深做透，延伸产业链，提高附加值；可以把千年古墟、百年炮会的文旅资源整合起来，打造更有特色的体验；可以放慢一点脚步，多留一点城市的“沉淀”，让小城更有味道。
这次阳江之行，于我而言，不仅是一次工作出差，更是一次对城市发展的思考。真正的进步，从来不是和别人比快慢，而是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阳春有它的潜力，只要找准自己的路，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未必不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精彩之路。
离开阳江那天，我又去吃了一碗海鲜粥。摊主问我：“下次还来阳江吗？”我笑着说：“一定来。”下次再来，或许不是为了工作，而是为了再感受一次这座城市的鲜活与包容，也想看看阳春和阳江，各自又走出了怎样的新步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