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小在陕南的山沟里长大,后来在西安讨生活,陕南的安康于我而言,就像邻家的娃,熟得能叫出每条老街的名字,知道哪家的蒸面油泼辣子最香,哪家的炕炕馍最顶饱。而十堰,只隔着一座秦岭,却像是远房的亲戚,每次坐火车从安康路过,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站台,只觉得是个模糊的地名,直到这次因为一个茶叶深加工的合作项目,我在十堰扎扎实实待了七天,才算真正看清了这座城市的模样。
陕南和鄂西北,本就是山水相连的地界,说话的口音都带着几分相似,连爱吃的菜都离不开酸辣。可待了这一周,我心里渐渐明了,为啥安康这些年卯足了劲往前赶,却总在发展的步子上,比十堰慢了半拍。不是安康不努力,实在是两座城市的底子、路子,从根上就有不一样的讲究。
一、山水格局里的天生差异,是老天爷赏的饭
陕南的山,是缠人的,安康更是被群山裹得严实。汉江穿城而过,给了安康灵秀,却也限制了伸展的筋骨。我这辈子去过安康不少回,城里的路总绕着山转,宽一点的街道屈指可数,前些年修的高速,也是逢山开隧道、遇水架桥,走起来总觉得不那么顺畅。安康的物流,多靠公路撑着,往东南去湖北、湖南,往北到西安,公路是主力,可大宗货物要出海,要么绕到河南,要么转道重庆,多了不少周折。
十堰就不一样了。它坐落在鄂豫陕渝四省交界的口子上,像是老天爷特意留出的一个“十字路口”。从西安坐高铁到十堰,不过两个来小时,出了高铁站,第一眼就觉得敞亮——三条高铁线路在此交汇,往武汉、郑州、重庆、西安,都是直达的快车。高铁站旁边就是汽车客运站,公交线路密密麻麻,还有几条BRT穿城而过,我住的酒店在张湾区,想去茅箭区办事,坐公交四十分钟就到,比在安康跨个区还方便。
更让人佩服的是十堰的交通骨架。高架桥顺着山势铺展开,不像安康的桥那样局促,而是像一条条游龙,把城市的各个片区串得紧实。我打车去丹江口水库,司机师傅说,十堰的高速网早就成了气候,到襄阳、南阳、汉中,都是两小时车程,往重庆也不过三个多小时。除了铁路、高速,汉江在十堰境内的航道也通了货船,大宗的建材、农产品,顺着汉江就能往下游运,加上武当山机场开通了二十多条航线,天上地下水里,路都通了。
这种区位优势,是安康比不了的。安康也在陕川渝鄂交界,但四面环山的格局,让它更像一个“口袋”,而十堰是“门户”。门户能聚人气、聚货物、聚信息,口袋却容易把东西困住。就像陕南人常说的,“路通了,财就通了”,十堰的路,是四通八达的活路,安康的路,多是单向突围的死路,这差距,打娘胎里就带出来了。
二、省里的“偏心”,是城市发展的底气
咱陕西人都知道,省里的资源,多半是往西安、宝鸡这些城市倾斜的。安康作为陕南的城市,一直打着“生态保护区”的旗号,发展工业受限制,省里给的定位是“陕南生态经济强市”,政策上多是扶持农业、旅游业,大项目、大资金,很少往安康砸。这些年安康能发展起来,全靠自己“摸爬滚打”,比如茶叶产业,从种茶到制茶,再到电商销售,都是茶农、商户一点点闯出来的;物流也是靠着“三通一达”的网点铺开,才算有了点规模。
可十堰在湖北的待遇,就完全不一样了。湖北把十堰定位成“鄂西北中心城市”“汉江生态经济带核心城市”,还是国家确定的“区域性交通枢纽”。这种定位不是嘴上说说,而是真金白银的支持。我在十堰的产业园区考察时,当地的朋友说,这些年湖北给十堰批了不少重点项目,比如新能源汽车产业园、智能装备制造基地,还有汉江生态治理的专项资金,光是去年,省里就给十堰拨付了二十多亿的产业扶持资金。
更重要的是,湖北把十堰当成了“辐射陕豫渝”的桥头堡,很多跨区域的项目,比如汉江流域的水资源调配、跨省的高速铁路,都是以十堰为节点来规划的。而安康在陕西,更多是“配角”,陕南的发展规划里,汉中是核心,安康和商洛是辅助,资源分配上自然就少了些分量。
这就像家里的娃,有的被父母当成重点培养,给吃给穿给机会;有的只能自己打拼,虽然也能长大,但起点和底气终究不一样。十堰的发展,有省里托着底,步子自然稳;安康的发展,全靠自己硬闯,难免会走些弯路,慢些速度。
三、产业的“家底”,决定了城市的后劲
安康的产业,说起来都是“土生土长”的。早些年靠矿产,后来矿产禁采了,就转做农业和旅游业。安康的茶叶、丝绸、富硒产品,在省内名气不小,生态旅游也做得有声有色,比如瀛湖、南宫山,每到夏天都挤满了西安来的游客。但这些产业,多半是“小而散”,茶叶多是小茶厂,丝绸也是小规模的作坊,缺乏能扛大旗的龙头企业,更没有形成完整的产业链。
我在安康的平利县考察过茶叶基地,茶农们种茶、采茶,卖给当地的小茶厂,茶厂加工成绿茶、红茶,再卖给经销商,产业链就到这了。没有深加工,没有品牌溢价,一斤茶叶卖几十块、几百块,赚的都是辛苦钱。而旅游业,也多是“看山看水”的初级模式,没有配套的文化、娱乐项目,游客来了转一圈就走,留不住人,也留不住钱。
十堰的产业,就厚实多了。早年间,东风汽车在十堰扎根,靠着这个国企巨头,十堰的汽车制造业打下了坚实的底子。现在的十堰,不光有东风汽车的整车制造,还有上千家汽车零部件企业,形成了从研发、生产到销售的完整产业链。我在十堰的新能源汽车产业园看到,不少企业在做新能源汽车的电池、电机、电控,还有智能驾驶的研发,这些都是高附加值的产业。
除了汽车产业,十堰还在做“3+3”产业集群,比如智能装备制造、生物医药、生态文旅。十堰的绿松石产业,就比安康的茶叶做得有章法,从采矿、加工到设计、销售,形成了完整的产业链,还有专门的绿松石交易市场,一件精加工的绿松石饰品,能卖几万、几十万,比安康的茶叶溢价高多了。生态文旅方面,十堰有武当山这个“金字招牌”,还有丹江口水库的生态资源,他们把武当山的道教文化、丹江口的水利文化、汽车工业的工业文化结合起来,打造了“山水+文化+工业”的旅游模式,游客来了能爬山、能看水、能参观汽车工厂,停留时间长了,消费自然就多了。
这种产业布局的差异,就像两个人过日子,一个靠打零工赚钱,收入不稳定;一个有稳定的工作,还在搞副业,收入越来越高。安康的产业,抗风险能力弱,遇到市场波动就容易受影响;十堰的产业,有国企打底,有新兴产业赋能,后劲足,抗风险能力也强。
四、城市的“吸引力”,藏着人才的流向
一座城市能不能发展,关键看能不能留住人,能不能吸引外人来。我在十堰待的这七天,明显感觉到这座城市的“人气”比安康旺。十堰的街头,年轻人不少,商场里、咖啡馆里,总能看到穿着时尚的年轻人,还有不少外地来打工、创业的人。而在安康,除了逢年过节,街头多是老人和孩子,年轻人要么去了西安,要么去了外地打工,留在家乡的不多。
这种差异,根源在城市的“吸引力”上。首先是高校资源,十堰有湖北汽车工业学院、汉江师范学院、湖北医药学院三所本科院校,还有几所专科院校,这些高校培养的学生,很多都留在了十堰,为当地的产业发展提供了人才支撑。而安康,只有安康学院一所本科院校,专科院校也只有两所,人才培养能力有限,很多安康的年轻人,读完高中就去外地读大学,毕业后也就留在了外地。
其次是就业机会,十堰的汽车产业、装备制造产业、生物医药产业,能提供大量的技术岗位、管理岗位,吸引了不少外地的技术人才、大学生前来就业。而安康的就业机会,多是在农业、旅游业、服务业,技术岗位少,薪资水平也比十堰低,很难留住年轻人。
还有城市配套,十堰的城市建设比安康完善得多。我在十堰逛了几个公园,比如人民公园、四方山生态公园,绿化好、设施全,还有健身步道、儿童乐园,周末很多家庭去游玩。商业方面,十堰有万达广场、大洋百货等多个商业综合体,品牌齐全,购物、吃饭、娱乐一站式解决。医疗方面,十堰有湖北医药学院附属医院、十堰市人民医院等三甲医院,医疗水平在鄂西北乃至陕南地区都有名气,不少安康的人看病都会去十堰。
安康的城市配套,就差了点意思。安康的公园不多,商业综合体也只有一两个,品牌选择少;医疗水平虽然也在提升,但和十堰比还有差距。年轻人找工作难,生活配套不完善,自然就不愿意留下来。
当然,安康也有自己的过人之处。安康有三百多万人口,比十堰多了几十万,劳动力资源丰富;安康的生态环境好,森林覆盖率高,富硒资源独特,茶叶、丝绸、富硒产品的品质都不错;安康还是红色革命老区,有丰富的红色文化资源;这些年安康的城市建设也有进步,新城区的道路宽了,高楼多了,面貌焕然一新。
但城市之间的竞争,就像一场长跑,拼的不是一时的速度,而是综合实力。交通能不能聚流,政策能不能赋能,产业能不能升级,人才愿不愿意留下,这些都是决定城市跑多远、跑多快的关键。十堰在这几方面,确实走在了安康前面。
其实,安康也不必非要追上十堰。就像陕南的山水,安康有安康的灵秀,十堰有十堰的开阔,各有各的韵味。安康的优势在生态、在农业、在富硒资源,与其追着十堰的步子搞工业,不如把自己的优势发挥到极致,把生态农业做精,把生态旅游做深,把富硒品牌做强,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城市和人一样,都有自己的命数和活法。看清差距,不是为了妄自菲薄,而是为了找准方向。真正的进步,从来不是和别人比高低,而是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一步一个脚印,走出自己的精彩。
这次十堰之行,让我对陕南和鄂西北的城市发展有了新的认识。安康的路还很长,但只要找准自己的定位,发挥自己的优势,慢慢来,总会有属于自己的天地。就像陕南的茶叶,春茶虽晚,但滋味醇厚,自有它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