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皖南山区总爱藏着些惊喜。当汽车在蜿蜒的山路上转过第九道弯时,一树火红突然撞进眼帘,像谁把天边的晚霞揉碎了撒在枝头。这株百年柿树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青瓦白墙的村落前,用满树金红为水墨画卷点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树皮皲裂如老人布满皱纹的手掌,却依然托举着满树丰盈。那些柿子像盏盏小灯笼,在秋风里轻轻摇晃,将阳光酿成的蜜色沉淀成琥珀般的晶莹。枝桠间还残留着几片不肯褪去的黄叶,与红柿相映成趣,仿佛大自然最精妙的调色盘。树下的青石板上散落着几枚熟透的果实,裂开的柿皮里溢出蜜糖般的汁液,引得蜂蝶在晨光里翩跹起舞。
村里的老人说,
这树是清末先祖栽下的。那时徽商走遍天下,归乡时总要带回几株异乡的苗木。这株柿树便在徽州的山水间扎下根来,见证过马头墙下的炊烟袅袅,也目送过青石板路上的商旅匆匆。百年光阴里,它看过孩童在枝桠间嬉闹,听过新妇在树下绣花时的低语,更尝过战火纷飞时村民藏在树洞里的粮种。如今那些故事都化作年轮里的纹路,唯有每年秋深时,依然准时捧出满树朱红。
清晨的柿林最是动人。薄雾如纱缠绕在枝头,露珠在柿皮上滚成水晶珠子。采柿人踩着竹梯攀上树冠,竹篓里渐渐堆起小山般的果实。他们动作轻巧得像林间的松鼠,生怕碰落了哪颗未熟的青果。树下孩童仰着头,看红柿在竹竿轻挑下划出优美的弧线,落进蓝布围裙里溅起清脆的笑声。这场景让我想起《诗经》里"七月亨葵及菽,八月剥枣,十月获稻"的古老歌谣,原来千年时光并未改变土地对人们的馈赠方式。
暮色四合时,整座村庄都浸在柿色的温柔里。夕阳为柿树镀上金边,远处的梯田泛着稻茬的银光,炊烟在黛色山峦间升起袅袅的诗行。农人背着满篓柿子走在田埂上,脚步踏碎的枯草发出细碎的声响,惊起几只晚归的山雀。这画面让我想起祖父珍藏的那幅《秋山行旅图》,只是画中多了几分工笔的精致,却少了眼前这份鲜活的烟火气。
如今城市里的超
市常年摆着进口柿子,光滑鲜亮却少了份泥土的芬芳。而这株老柿树依然守着四季的轮回,在春日抽新芽,盛夏遮阴凉,深秋献果实,寒冬蕴生机。它像位沉默的智者,用年轮书写着关于时光的寓言——最珍贵的甜美,永远来自土地最本真的馈赠。当最后一批柿子被摘下,枝头便开始孕育新的花苞,等待着来年秋风起时,再次点燃整片山野的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