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缕朔风掠过巫山的峰峦,整座峡谷便接到了冬的信札。那信札上写的,是满山的红叶已燃透最炽烈的篇章——叶尖凝着初霜,脉络间浸着秋的余温,却仍以最浓艳的绯、绛、橙,在料峭里翻涌成火。
站在崖畔俯瞰,巫峡如一幅铺展千里的青绿长卷,却被红叶裁出了浓墨重彩的边。千万株乌桕、枫树、黄栌,像是约好了一场盛大的燃放,将枝头缀成绯红的云、绛紫的霞。风过处,叶浪翻涌,脆响如私语——那是红叶与风的和鸣,每一片叶子都在跳着告别之舞,却把最热烈的色彩泼向天地。深红是岁月沉淀的厚重,浅红是新绽的炽热,橙红里又揉进了阳光的温度,在黛色山岩的映衬下,恍若天宫遗落的织锦,凌空抖开万斛流光。
巫峡的水是最懂红叶的知己。长江在这里放慢了脚步,把两岸的红叶都揽进波光里。晨雾未散时,江面浮着薄纱般的霭,红叶的倒影便在粼粼水色中摇曳,似真似幻,宛如仙人打翻了胭脂盒,洇染出半江绯色半江蓝。行舟过处,船舷擦过岸边的红叶,簌簌声里,惊起几只白鹭,翅尖掠过水面,带起一串碎金般的光斑,而红叶仍在枝头,把影子拓在江底,与游鱼、细石、流云共织成一方流动的画屏。
这红叶,原是巫峡千年诗意的注脚。神女峰的传说里,瑶姬洒下的露珠凝成了红叶的血脉;楚辞的烟雨中,“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的吟唱,让红叶承载了离愁与相思。千年前,诗仙仗剑过三峡,是否也在这满山红叶里醉过酒?杜工部的笔端,可曾为巫峡红叶蘸过霜色?那些或豪迈或婉约的句子,早随江风渗进红叶的脉络,每当冬阳斜照,叶片上的纹路便成了时光的篆文,诉说着古往今来的情思。
红叶的一生,是向死而生的壮美。春时抽芽,夏月成荫,待秋霜染就,便以最绚烂的姿态作别枝头。它们落在石阶上,成了山径的纽扣;坠入溪涧,化做游鱼的伞盖;攀附在断壁上,又似岁月镌刻的铭文。即便零落成泥,那抹艳色仍在泥土里酝酿着春的消息,待来年春风过处,又将唤醒满山的葱茏。这多像巫峡的魂魄啊——在绝壁间挺立于风雨,在激流中澎湃于岁月,于沧桑里守望着亘古的宁静,又在绚烂时迸发出震撼天地的力量。
暮色四合时,我坐在红叶簇拥的巨石上,看最后一缕霞光给叶片镀上金边。群山沉默,江涛低吟,红叶在晚风中轻轻颤动,似在与天地互道晚安。这一刻,巫峡是红叶的舞台,红叶是巫峡的心跳,而我,是闯进这幅图的幸运儿,被满山的炽烈与温柔包裹,任满心的尘俗,在红与绿的交响里,慢慢沉淀成峡谷间的一缕清风。
林慧/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