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堵完高速堵景区,结果最挤的竟是随州山里一座欧阳修纪念馆?10月3号下午,栈道排到了停车场,人挤人看北宋“唐宋八大家”之一的老欧,朋友圈一水儿晒“画荻教子”小剧场。我当场愣住:一个四岁丧父、靠叔母用芦苇杆在沙地上写字的苦孩子,咋就成了网红打卡点?千年文脉真有这么好“蹭”?
跟着队伍挪了四十分钟,我才蹭进展厅。玻璃柜里搁着仿制的芦杆和灰盘,旁边循环播放动画片:小欧阳修趴地上写字,旁白煽情“穷且益坚”。身边小姐姐咔嚓咔嚓自拍,拍完嘟囔“这滤镜不够暖”。我忽然生出奇怪的心疼:老欧当年连纸都没有,如今倒好,高清大屏供着,却没人真看完那两行介绍。
再往里走,墙上拓着他的《李秀才东园记》——“随虽陋,非予乡,然予之长也,岂能忘情于随哉?”我小声念完,旁边大爷抄走这句发抖音,配文“感恩第二故乡”。我差点笑出声:老爷子,您老随州人?大爷摇头:“我山东的,但这句听着舒坦。”得,欧阳修要是活过来,怕也认不出这口音大杂烩。
可转念一想,又挺对味。欧阳修在随州住了十八年,靠叔父一口官粮、李家万卷藏书才熬出头。若无随州给他沙地练字、东园借书,大宋文坛就少个带头写散文的“醉翁”。今天五湖四海的人跑来看热闹,本质一样:借点光,照自己。只是古人借书是求生,今人借景是求赞,需求不同,姿势雷同。
出口处摆着留言墙,便利贴层层叠叠。“考研上岸”“升职加薪”“愿世界温柔待我”……我翻半天,没找到一句“想好好读一遍《醉翁亭记》”。工作人员说,高峰那日他们收两千多张,夜里打烊扫进纸箱,“当废纸卖,值不了几个钱”。听到这,我喉咙发紧:要是欧阳修看见,会不会把酒杯一放,叹口气说“我写了半天,就换这”?
但人家随州文旅局算盘打得精:纪念馆只是头道菜,后山在建李白馆,再配套山歌对唱、茶园围炉,一条“唐宋文化走廊”齐活。游客停留四小时,吃住消费全包,GDP像竹筏漂水,哗啦啦往前窜。苦出身的老欧,摇身变成“流量接口”,这反转他自己都写不出。
我下山时,夕阳正好,馆檐镀了金。回头望,排队的人还是一拐一拐,像一条贪吃蛇。我忽然不纠结“文脉”被消费这事了——古人在世求一口饱饭,后世给他香火,本就是交易。只要有人因一张自拍,顺手把《朋党论》加入书架,这波就不亏。怕就怕拍完照掉头走,连片尾字幕都不看,那才叫真正的“文化断层”。
欧阳修当年写“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今天,我们能同乐,却懒得醒。想通这点,我掏出手机,没拍照,把《醉翁亭记》全文搜出来存进微信收藏。最起码,让老欧在我手机里继续活着,别只活在滤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