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听到“瓦努阿图”这个名字，是在一个旅游博主的视频里。 视频里的标题很夸张：“地球上最快乐的国度，一本护照就能移民？” 画面里是蔚蓝的大海、原始的部落舞蹈和孩子们纯真的笑脸。那种不加修饰的快乐，隔着屏幕都能溢出来。 一个能用钱买到“身份”和“快乐”的国家，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带着这种一半是向往、一半是怀疑的心情，飞向了这个南太平洋的小岛国。我在那里住了三个月，从主岛到外岛，从游客区到本地村落，试图拼凑出一个真实的瓦努阿图。 这趟旅程让我彻底明白，那些“快乐国度”和“黄金护照”的光鲜标签背后，藏着一些你必须知道的、甚至有些残酷的现实。

一、小到极致：国家像个县，首都像个镇

来之前，我知道瓦努阿图很小，但没想到这么小。 整个国家的陆地总面积是1.2万平方公里。这是什么概念？大概是北京市面积的70%，或者说，比天津市稍微大一点。 但这个国家由83个岛屿组成，像一把珍珠撒在南太平洋上。这意味着它的陆地被分割的七零八落，人口也分散在各个角落。全国总人口只有30多万，还不如我们国内一个普通县城的人多。

首都维拉港，更像一个中国的沿海小镇。 整个城市最核心的区域，就是一条主干道。所有的政府部门、银行、超市、餐厅，几乎都挤在这条路的两旁。我刚到的第一天，花了不到一个小时，就用脚把这个国家的“心脏”丈量完了。 这里没有高楼大厦，最高的建筑也就五六层。没有地铁，没有复杂的公交系统，甚至连红绿灯都屈指可数。当地人最主要的交通工具是一种被称为“Bus”的小面包车，车牌以“B”开头。招手即停，告诉司机你要去哪里，他会规划出一条最顺路的路线，把一车人挨个送到目的地。这听起来很方便，但实际上，如果你是最后一个下车的，可能要在城里绕上大半个小时。

我住在离市中心不远的一个公寓里，房东是个澳大利亚人。他说：“在维拉港，你永远不会迷路，因为只有一条路。如果你迷路了，那就沿着海边走，总能走回市中心。” 这句话我很快就验证了。有一次我心血来潮想去探索一下城市的“深处”，结果拐了两个弯就进了一个本地村落，孩子们光着脚在泥地上追逐，土狗懒洋洋的躺在路中间。再往前走，就是成片的椰子林和香蕉树。所谓的“城市”，边界感极其模糊，仿佛随时都能被原始的自然吞没。 这种“小”，带来了一种亲切感，但也带来了一种无形的窒息感。在这里，几乎没有秘密。今天你在市场和谁吵了一架，明天可能半个城的人都知道了。每个人都互相认识，社交网络小的惊人。

二、“快乐”的真相：是简单，更是无奈

瓦努阿图曾多次被评为“全球幸福指数最高的国家”。 这听起来像个神话。当我真正生活在这里，我发现这种“快乐”是真实存在的，但它的底色并非我们想象的富足和无忧无虑。 当地人的快乐，源于一种极低的物质欲望和强大的家庭纽带。 走在街上，迎面走来的陌生人会主动对你微笑，说一句“Halo”（你好）。他们的眼神清澈，笑容真诚，那种松弛感是装不出来的。他们不怎么存钱，今天赚的钱今天就可能花掉，买点食物，和家人朋友喝点东西，就已经很满足。 在他们看来，拥有土地、家庭和健康的身体，就是最大的财富。至于iPhone、名牌包、豪车，那些都是遥不可及、也无需去想的东西。

但这种简单的快乐背后，是残酷的经济现实。 瓦努阿图是世界上最不发达的国家之一。普通人的月收入大概在2万到4万瓦图之间，折合成人民币，也就是1200元到2400元。这点钱，在物价奇高的瓦努阿图，生活会非常拮据。 是的，你没看错，这里的物价高到离谱。 我第一次去超市，被价格吓了一跳。一小瓶可乐要200瓦图（约12元人民币），一袋最普通的薯片要400瓦图（约24元人民币），一升牛奶的价格接近30元人民币。所有稍微带点“现代工业”痕迹的商品，价格都比国内贵上两三倍。 为什么？因为这个国家几乎没有工业，所有东西都依赖进口，主要是从澳大利亚、新西兰和中国。漫长的海运周期和高昂的关税，最终都转嫁到了消费者身上。 当地人怎么生活？他们很少去超市。他们的主要食物来源是“菜市场”和自家的后院。 维拉港的中心市场是一个巨大的棚屋，里面卖的都是本地产的农产品：一大串的香蕉、堆成小山的木薯、芋头、巨大的牛油果、还有各种我叫不上名字的热带水果和蔬菜。这些东西的价格非常便宜，一大把空心菜可能只要50瓦图（3元人民币）。 很多家庭的后院就是自己的菜园，种点蔬菜，养几只鸡，基本能实现食物的自给自足。他们的蛋白质来源主要是鸡肉和海里的鱼。 所以，你会看到一个很割裂的场景：游客和外国居民在超市里买着昂贵的进口食品，而本地人则在市场里用极低的价格购买本地食材。这两种生活，仿佛存在于平行世界。 他们的“快乐”，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对现代消费主义的隔绝之上。不是不想要，而是想也没用。当一个人连买一袋薯片都要犹豫半天时，他的快乐只能来自于那些不需要花钱的东西——阳光、大海、和家人的陪伴。这是一种选择，更是一种无奈。

三、“黄金护照”：国家的救命稻草，平民的遥远传说

“10万美元，一个月拿护照，免签100多个国家。” 这就是瓦努阿图最出名的一张名片——投资公民计划。 在我来之前，我以为这会是当地人津津乐道的话题。结果我错了。当我向几个本地朋友问起“护照项目”时，他们大多一脸茫然。 “Passport？For Chinese people？”一个开“Bus”的司机想了半天，这样回答我。 他知道有很多中国人来这里，也知道这和“投资”有关，但具体是什么，他完全不清楚。对他来说，这就像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后来我才了解到，这个“黄金护照”项目，是瓦努阿图政府的财政生命线。 这个国家的经济结构非常单一，主要靠旅游业、农业和外国援助。旅游业又极其脆弱，一场飓风，或者像前几年的全球疫情，就能让它瞬间归零。 而公民投资计划，在好的年份，能占到政府收入的30%甚至更高。这笔钱用来修路、建学校、发公务员工资。可以说，是这个项目在养着整个国家机器。 但问题是，这笔钱从“国家”流到“人民”的口袋里，中间经历了漫长而低效的过程。 一个本地朋友告诉我，政府说要用这笔钱修一条新的环岛路，说了五年了，路还是老样子，坑坑洼洼。一场大雨过后，很多地方就变成了泥潭。 普通人几乎感受不到“黄金护照”带来的直接好处。他们看到的，是越来越多挂着“投资移民”牌子的中介公司，和那些来去匆匆、甚至从未踏上这片土地的“新同胞”。 这个项目对他们来说，更像一个都市传说。他们知道国家因此有钱了，但自己的生活并没有什么改变。他们依然要为每天2000瓦图的日薪而奔波，依然要在飓风季节担心自己的房子会不会被吹垮。 富人在用几十万美金购买一个“身份”的便利，而创造这个“身份”的国家的人民，却在为每天几十块人民币的生活费而挣扎。 这种对比，充满了魔幻现实主义的色彩。瓦努阿图用自己最宝贵的“主权”作为商品出售，换取生存下去的资本。这笔交易划不划算，只有历史能给出答案。

四、基础设施：活在现代社会的“测试版”里

如果你习惯了国内的便捷生活，那么来到瓦努阿图，你需要把自己的忍耐力调到最高。 这里的基础设施，就像一个尚未完成的“测试版”软件，处处是Bug。 首先是网络。 这里的网络又慢又贵。主要有两家运营商：Digicel和Vodafone。我买了一张游客卡，号称“高速4G”，结果在市区打开微信图片都要转半天圈，视频通话基本就是奢望。到了稍微偏远一点的海滩，信号就直接消失了。 一个月的流量套餐大概要花掉三四百人民币，网速还不如国内十几年前的3G。很多餐厅和酒店提供的Wi-Fi，也只是“理论上存在”。我经常看到游客举着手机在空中寻找信号的样子，那表情和我一样绝望。 对于需要远程办公的我来说，这简直是噩梦。我不得不每天去全城最好的一家咖啡馆，点一杯昂贵的咖啡，蹭那稍微稳定一点的网。

其次是电力和交通。 停电是家常便饭。尤其是在雨季，一场雷暴就能让半个城市陷入黑暗。我的房东提醒我，家里一定要常备蜡烛和充电宝。 交通前面已经提过，除了那条主干道，大部分的路况都很糟糕。我租了一辆车想环岛游，结果开了不到三分之一就放弃了。那不是开车，那是在玩越野挑战赛，精神和身体都备受折磨。 去往塔纳岛（Tanna）看火山那次，更是让我终身难忘。从机场到火山脚下的路，根本不能称之为“路”，完全是在原始森林里开辟出来的土路。我们的四驱车在泥坑和陡坡里颠簸了两个小时，我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司机是个本地小伙，他一边单手把着方向盘，一边笑着说：“This is Vanuatu style road！”（这就是瓦努阿图风格的道路！）

银行和医疗系统也同样“原始”。 ATM机很少，而且经常取不出钱。大部分交易依赖现金，只有少数高档餐厅和超市可以刷卡。我试过用信用卡支付，店员拿着卡研究了半天，然后叫来经理，两个人一起才搞定那台老旧的POS机。 医疗条件更让人担忧。全国最好的医院就在维拉港，但水平也仅相当于国内的乡镇卫生院。稍微复杂一点的病，都必须飞到澳大利亚或新西兰去治疗。我的一个朋友在这里潜水时被珊瑚划伤，伤口感染，本地医院处理不了，最后只能紧急联系保险公司，安排医疗包机飞回悉尼。 生活在这里，就像是参加一场大型的生存挑战。你必须学会自己解决问题，因为你依赖的现代社会系统，在这里随时可能“掉线”。

五、自然的双面：极致的美丽与极致的危险

如果说瓦努阿图有什么是世界顶级的，那一定是它的自然风光。 这种美，是纯粹的、野性的、未经雕琢的。 我去了被誉为“世界第一邮局”的海底邮局，在清澈见底的海水里给朋友寄了一张防水明信片。 我去了蓝洞（Blue Hole），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沁人心脾的蓝色，像地球的眼泪。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跳进水里的那一刻，感觉整个灵魂都被洗涤了。 我去了香槟海滩，沙子像面粉一样洁白细腻，踩上去软绵绵的。海水在阳光下呈现出七种颜色，从浅绿到深蓝，层次分明。

而最震撼的，无疑是塔纳岛的亚苏尔（Yasur）火山。 它是世界上最活跃的活火山之一，而且你可以近距离的观赏。傍晚时分，我们爬上火山口的边缘，脚下是松软的火山灰。天色渐暗，火山口开始发出红光。 然后，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一股灼热的岩浆从地心喷涌而出，直冲天际，在空中炸开成绚烂的火花，然后像流星雨一样落下。大地在脚下震动，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味。那一刻，我真切的感受到了地球的呼吸和心跳。 那种原始、磅礴、充满毁灭性的力量，让你对自然产生最深的敬畏。

然而，美丽与危险总是相伴而生。 瓦努阿图地处环太平洋火山地震带，被称为“火环”。地震和火山喷发是常态。我在的三个月里，就经历过两次小规模的地震，虽然没有造成破坏，但半夜在摇晃的床铺上惊醒的感觉，还是让人心有余悸。 更大的威胁是飓风。 每年11月到次年4月是飓风季。一场强飓风，足以摧毁这个国家几十年的建设成果。2015年的飓风“帕姆”，几乎将整个瓦努阿图夷为平地。当地人谈起那场飓风，至今仍心有余悸。 他们建的房子大多是铁皮或木板结构，在飓风面前不堪一击。每到飓风季，大家都会提前加固房屋，储备食物和水，然后听天由命。 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你必须学会与自然共存。享受它慷慨的赠予，也要承受它暴怒的瞬间。这种不确定性，是每个瓦努阿图人生命的一部分。

六、“Kastom”：维系社会的古老法则

在瓦努阿图，除了政府的法律，还有一套更深入人心的行为准则，叫做“Kastom”。 这个词源于英文的“Custom”（习俗），但在比斯拉马语（Bislama，当地的官方语言之一）里，它的内涵要深刻的多。它代表了传统的价值观、部落的规矩、土地的传承和社区的信仰。 对于大部分瓦努阿图人来说，尤其是在农村地区，“Kastom”比国家法律更重要。 土地是“Kastom”的核心。 在瓦努阿图，土地是不能被私人永久拥有的，尤其对于外国人。你所谓的“买地”，其实只是长期租赁，租期通常是75年。土地的所有权，永远属于某个家族或部落。任何土地的交易，都必须得到部落酋长的同意。 我认识一个想在这里开度假村的欧洲人，他花了两年时间，和当地的酋长、家族成员开了无数次会，喝了无数次卡瓦（Kava，一种当地的传统饮料），才最终敲定了土地的租赁。他说：“在这里，钱不是最重要的，关系和尊重才是。” 酋长在社区里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 邻里之间的纠纷、家庭内部的矛盾，大家首先想到的不是去法院，而是找酋长来裁决。酋长的判决，所有人都必须遵守。这种古老的治理方式，维系着乡村社会的基本秩序。 “Kastom”也体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比如，在某些岛屿，女性不能穿裤子，必须穿裙子。在参加某些仪式时，必须遵循特定的着装和行为规范。 这种强大的传统，一方面保护了瓦努阿图独特的文化，让它没有在现代化的浪潮中迷失自己。但另一方面，它也与现代社会的发展产生了一些冲突。比如，传统的土地制度，使得大规模的商业开发变得异常困难。一些保守的观念，也阻碍了教育和医疗的普及。 理解了“Kastom”，你才能真正理解瓦努阿图社会的内在逻辑。它不是一个简单的、用现代国家概念就能套用的地方。它是一个古老部落文明与现代世界规则交织、碰撞的复杂体。

写在最后

离开瓦努阿图的那天，飞机在维拉港上空盘旋，我看着下方那个小小的、被蓝色海洋包裹的绿色岛屿，心里五味杂陈。 说它“快乐”吗？是的，那种发自内心的、简单的快乐随处可见。 说它“落后”吗？是的，这里的基础设施和生活便利性，可能还停留在我们二十年前的水平。 说它“有希望”吗？我不知道。它的经济靠着脆弱的旅游业和出售“身份”的生意，未来充满了不确定性。 “崛起”这个词，和越南一样，不适用于瓦努阿图。它没有完整的工业体系，没有庞大的国内市场，甚至没有足够的人口。它更像一艘在太平洋上漂浮了千年的独木舟，现在努力的想给自己装上一个现代的马达，但船身依然是古老的木头。 那些关于“天堂”和“乐土”的想象，只是游客视角的浪漫滤镜。真实的瓦努阿图，是一个在美丽与危险、传统与现代、贫穷与尊严之间努力寻找平衡的年轻国家。 它的“小”是地理上的，但它所面临的生存与发展的课题，却是宏大而沉重的。

瓦努阿图旅行Tips：

现金为王： 一定要带足现金（当地货币瓦图Vatu），大部分地方都不能刷卡。可以在机场或市区的换汇点用澳元或美元兑换，人民币不通用。

降低网络期待： 提前做好“数字排毒”的心理准备。买一张本地SIM卡用于基本联络即可，不要指望用它来刷视频或开视频会议。

防晒和防蚊是头等大事： 南太平洋的太阳非常毒辣，务必带上高倍数防晒霜、太阳镜和帽子。同时，蚊子很多，驱蚊水和蚊帐是必需品。

尊重“Kastom”： 去本地村落或参加传统活动时，穿着要得体（尤其是女性，尽量穿长裙或过膝的裙子）。拍照前一定要征得对方同意，尤其不要随意拍摄孩子。

带上常用药： 当地医疗条件有限，药品种类也不全。请务必带上自己需要的常用药，如感冒药、肠胃药、创可贴、消毒用品等。

学会“岛屿时间”： 在这里，一切都是慢节奏的。公交车可能要等很久，餐厅上菜可能要一个小时。不要着急，放慢心态，享受这种“Vanuatu Time”。

安全第一： 尽管当地人很友好，但基本的安全意识不能丢。晚上避免独自去偏僻的地方，保管好自己的财物。去火山、潜水等活动，一定要选择有资质的专业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