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国前,朋友们开玩笑,说我要去呼吸“自由香甜的空气”,去看“更圆的月亮”。我当时也信了。心里揣着一本写满诗和远方的日记,以为自己要去一个被田园诗和咖啡香包裹的世界。
直到三年后,飞机降落在浦东机场,我走出航站楼,一股混杂着汽车尾气和路边小吃摊味道的热浪扑面而来。周围是鼎沸的人声,是行李箱轮子摩擦地面的咕噜声,是远处传来的地铁进站广播。那一刻,我差点哭出来。
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活过来”的真实感。我才敢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句实话:国外的月亮,可能真的没有国内圆。甚至,它更冷,也更清净。
一、下午五点的“城市休眠”
我住的城市是墨尔本,连续多年被评为“全球最宜居城市”。宜居是真的。天很蓝,云很低,院子里的草坪修剪整齐,邻居家的狗看到你都会摇尾巴。
可这种宜居,有一种微妙的“休眠感”。
第一次体会到,是刚到不久的一个周四。我下午四点半下课,想去市中心的商场买个转换插头。
坐电车晃晃悠悠到了市中心,五点十分。
我傻眼了。
商场门口的保安正在拉下卷帘门,表情和蔼,动作坚决。
“Sorry, we are closing.”
我以为我听错了。
这才下午五点多,在国内,夜生活还没开始。
我指着里面还亮着灯的店铺问:“那里面的人呢?”
保安耸耸肩:“员工在盘点,准备下班。”
那一天,我沿着空旷的街道往回走。商店一家接一家关门,橱窗里的灯光熄灭,像一只只闭上的眼睛。街上除了往家赶的行人,就剩下零星几个酒吧还开着门。
整个城市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提前进入了深夜模式。
后来我才知道,这才是常态。周一到周三,下午五点关门是铁律。周四周五会延长到晚上九点,被称为“Late Night Shopping”,听起来像一种恩赐。
周末?商店开门更晚,关门更早。周日下午四点,街上就恢复了工作日的寂静。
我问本地的朋友,你们晚上想买东西怎么办?他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我:“为什么要晚上买东西?白天不能买好吗?
”
我一时语塞。是啊,在国内被“24小时便利店”和“深夜外卖”惯坏的我,已经忘了生活需要“规划”。在这里,你的购物欲、你的突发奇想,都必须服从城市的时间表。
过了五点,你的欲望就只能憋到第二天早上九点。
二、效率的两本账,一本快进,一本慢放
在国内,我们习惯了“快”。手机点一下,半小时后外卖小哥敲门。网上买个东西,第二天快递就送到楼下。
想去银行办业务,取个号,最多等一小时,APP上还能办大部分业务。
到了澳洲,我才明白什么叫“慢”。这种慢,不是悠闲,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制度性迟缓。
刚到不久,我要去办一张银行卡。我走进一家外观气派的银行,里面空荡荡没几个人。我以为会很快。
结果柜员微笑着告诉我:“开户需要预约,请问您预约了吗?”
“没有,现在可以办吗?”
“不好意思,今天的预约满了。
我帮您约到下周二下午三点可以吗?”
那天是周三。为了开一张银行卡,我要等六天。
六天后,我准时赴约,填了一堆纸质表格,复印了护照和签证,前后折腾一个多小时,最后柜员告诉我,银行卡会在7到10个工作日内寄到我的住址。又是两周。
从我想开户,到我拿到卡,前后花了快一个月。这期间,我只能用现金。那种揣着大把钞票出门、找零钱找半天的感觉,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穿越回了上世纪九十年代。
还有一次,家里的网断了。我打电话给网络公司,客服的声音甜美又程序化。在确认了我重启过路由器、检查过线路之后,她说:“好的先生,我们会派一位技术人员上门检查。
”
“太好了,什么时候能来?”
“我们看一下排期……最快是下下周三。”
又是两周。
那十四天里,我过上了没有网的“田园生活”。每天用手机热点小心翼翼地查邮件,晚上靠看书度日。朋友笑我,说这是“数字戒断治疗”。
可我心里清楚,这不是治疗,这是“服务瘫痪”。
在国内,网络问题客服会半夜三点指导你排查,不行第二天师傅就上门。在这里,你的问题需要排队,排在一个长长的、看不见尽头的队伍后面。每个人都很有礼貌,都说“Sorry”,但就是解决不了问题。
“人工”在这里是极其昂贵的资源,所以一切和人沾边的事,都变得奇慢无比。
后来我病了,只是普通的感冒发烧。我想去医院看看。朋友赶紧拦住我:“千万别去急诊,除非你快死了。
”
澳洲的医疗系统是GP(全科医生)转诊制。你不能直接去大医院看专科,必须先预约一个社区里的GP。我找了一家最近的诊所,预约到两天后。
医生检查完,判断是病毒性感冒,给我开了点必理痛,然后说:“回去多喝水,多休息。”
我问:“不需要做个检查或者开头孢吗?”
医生笑了:“抗生素不能随便开。
你的身体有免疫力,让它自己工作。”
那一刻,我很想念国内医院排队两小时、看病五分钟的“中国速度”。至少,医生会给你开药,让你觉得“被治疗了”。
在这里,看病的本质更像是“寻求心理安慰”,然后回家硬抗。如果你想看个专科医生,比如皮肤科或者肠胃科,GP帮你写一封推荐信,然后你开始等。等多久?
三个月是起步价,半年是正常,一年也不是没可能。朋友开玩笑说,澳洲看病,小病靠扛,大病靠等,等轮到你的时候,要么病自己好了,要么人已经没了。
三、好山好水,好寂寞
澳洲的自然风光,确实没话说。我曾经花一个周末,开车去大洋路。一边是蔚蓝的太平洋,一边是陡峭的悬崖。
海浪拍打着十二门徒岩,发出巨大的轰鸣。空气里带着咸湿的味道,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那种壮丽和辽阔,让你感觉人类特别渺miao小,烦恼也微不足道。
我也曾在深夜去郊外的国家公园看星星。没有光污染,银河像一条发光的丝带挂在天上,亮到不真实。你能清楚看见每一颗星星在闪烁,那种寂静和璀璨,会让你终生难忘。
可这种美,是需要付出“寂寞”作为代价的。在国内,朋友之间约饭,通常是这样的:
“晚上干嘛?”
“没事。
”
“出来吃火锅?”
“走!”
从起到意,到坐在火锅店里,可能也就一个小时。
在澳洲,社交是一项需要“立项”的工程。首先,大家住得很分散。从我家开车去最近的朋友家,要半小时。
如果要去另一边的朋友家,得一个小时。公共交通?别想了。
公交车可能一小时一班,错过一趟,你的整个计划就泡汤了。所以,任何聚会都必须提前很久预约。“下下周六我们搞个BBQ怎么样?
”
“好啊,我看看日程。”
然后大家开始在群里接龙,确定时间、地点、谁带什么食材、谁负责开车接送。整个过程像在筹备一场小型婚礼。
一个简单的“吃顿饭”,被拉长成一个持续两周的沟通项目。
有一次,我在家闲得发慌,特别想找人聊聊天。我翻遍了手机通讯录,最近的朋友也离我三十公里。我不可能打个电话说:“我现在来找你玩吧?
”
这在当地文化里,是一种非常不礼貌的行为。你必须尊重别人的私人时间和空间。于是,我只能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空旷的街道发呆。
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很快又消失在路的尽头。那种感觉,就像你被全世界遗忘了。
在国内,我们抱怨人多,抱怨拥挤。可那种拥挤,也意味着连接。你下楼就能找到一家面馆,老板会跟你唠两句家常。
你想唱歌,随时可以约朋友去KTV吼两嗓子。你失恋了,可以半夜三更把朋友叫出来撸串喝酒。这种“随时被打扰”的权利,和“随时能打扰别人”的便利,我在国外后才懂得珍惜。
那是一种“人间烟火气”。是无数微小的、即时的互动,构成了你生活的热闹背景音。在澳洲,背景音是风声、鸟叫声、和远处草坪修剪机的嗡嗡声。
一切都很平和,但一切都和你无关。
四、高薪的幻觉与空荡的钱包
来澳洲之前,我算过一笔账。这里的法定最低时薪是23澳币出头,折合人民币超过100块。我当时想,就算去餐厅刷盘子,一个月也能挣两三万人民币,简直是天堂。
现实很快给了我一巴掌。
高薪是真的,高消费和高税收也是真的。
我一个朋友,在一家公司做程序员,年薪十万澳币。
听起来很风光,对吧?折合人民币近五十万。
可他每次跟我吃饭,都只点最便宜的套餐。
他说:“我给你算算我的账。”
十万年薪,先被税收砍掉近三分之一,剩下七万多。
他在市区边上租了一个一室一厅的小公寓,每周房租600澳币,一年就是三万多。
薪水直接没了一半。
剩下的钱,要付水电网费、交通费、伙食费、还有雷打不动的养老金。
他给我看他的车。一辆开了十年的丰田,后视镜都裂了。
他说:“不敢换。在这里,买车便宜,养车贵。修一次车,几百澳币就没了。”
我曾经因为家里水管漏水,叫过一个水管工。他上门看了一眼,拧了个阀门,前后不到十分钟。然后递给我一张账单:上门费150澳币,工时费80澳币。
总共230澳币,一千多人民币。我当时心都在滴血。从那以后,我学会了自己换灯泡、通下水道、修家具。
不是因为我独立,而是因为我穷。
在国内,我们觉得什么东西贵?奢侈品、进口车。但在澳洲,最贵的是“人工”和“日常”。
理个发,男生最简单的寸头,40澳币起步。想在外面随便吃顿午饭,一个简单的盖浇饭或者三明治,也得15到20澳币。打车更是奢侈行为,十几公里的路,轻松花掉你五六十澳币。
所以,大部分人的生活,就是两点一线。早上自己做三明治带到公司,中午在工位上默默吃掉。晚上下班,开车去超市买打折的蔬菜和肉,回家做饭。
周末的生活,就是去逛逛免费的公园,或者在家里整理院子。那种在国内随时可以“下馆子”、“点奶茶”、“按个摩”的潇洒,在这里属于“高消费”,需要掂量一下钱包。你赚的确实是澳币,但你花的也是澳币。
换算成人民币,只会让你更焦虑。最后,你看着银行账户里的数字,发现忙活一年,好像也没攒下多少钱。
五、回到人间,我才活过来
回国那天,飞机凌晨一点降落在上海。
我走出来,打了一辆网约车。司机师傅很健谈,一路跟我聊上海的变化。
四十分钟后,车子开到我预订的酒店附近。
我问师傅:“这么晚了,附近还有地方吃东西吗?”
师傅笑了:“小伙子,这里是上海。别说半夜一点,就是凌晨四点,你想吃海底捞都有人给你送。”
我放下行李,将信将疑打开手机。烧烤、小龙虾、炒粉、馄饨……屏幕上跳出来的选择,比我澳洲家附近一整条街的餐厅还多。我点了一份烧烤,系统显示25分钟送达。
等待的时候,我站在酒店窗边。楼下马路上,依然有车辆穿梭。远处的高架桥上,灯光连成一条流动的河。
霓虹灯闪烁,把夜空都映成了橘红色。这种光污染,在国内时我从未在意。可在澳洲看了三年纯粹的星空后,再看到这片人造的光芒,我心里竟然涌起一股暖意。
那是“人间”的信号。
25分钟后,外卖小哥准时敲响了房门。我接过那袋还冒着热气的烧烤,闻着孜然和辣椒的香味,忽然感觉自己之前三年的生活,像一场漫长而清醒的梦。梦里有蓝天白云,有辽阔的草原,有安静的街道。
但没有这滚烫的、触手可及的烟火气。
第二天,我坐高铁去另一个城市。车厢里有人在大声打电话,有小孩在哭闹,有人在吃泡面。有点吵。
要是在以前,我可能会皱起眉头。但那天,我只是戴上耳机,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心里异常平静。这种“吵”,是一种生命力的证明。
它证明你不是一个人,你生活在一个庞大而鲜活的群体里。你的喜怒哀乐,总能找到共鸣。你的任何需求,在庞大的人口基数下,都能催生出一个产业来满足你。
你想凌晨三点看电影,有午夜场。你想学一门冷僻的乐器,能在网上找到老师。你想足不出户买到任何东西,有无所不能的快递网络。
我们享受着这一切,并且习以为常。只有离开过,才知道这种“习以为常”有多么奢侈。它背后,是无数人的辛勤劳动,是高效的社会运转体系,是一个把“便利”刻进骨子里的文化。
六、两种自由,两种人生
在澳洲生活的朋友圈里,流传着一句话:好山好水好无聊,好车好房好寂寞。当然,也有人乐在其中。他们享受那种不被打扰的清净,享受和自然亲近的生活。
周末开着房车去露营,工作和生活分得清清楚楚。到点下班,老板绝不会一个电话追过来。每个人都像一个独立的原子,互不打扰,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这也是一种自由。是空间上的自由,是时间上的自由,是精神上不被绑架的自由。
可回国之后,我体会到了另一种自由。一种“选择”的自由。我可以选择在晚上十点出门吃一碗热腾腾的拉面,也可以选择躺在床上一键下单。
我可以选择今天和朋友在市中心聚餐,也可以选择明天坐高铁去隔壁城市看一场演唱会。我不需要提前一周规划我的生活,大量的美好可以“即兴发生”。这种自由,建立在高效、密集、甚至是有点“过度”的服务之上。
它让你的生活充满了确定性和可能性。
国外的生活,像一本需要精确规划的日程表。几点做什么,去哪里,见什么人,都需要提前安排。国内的生活,像一个琳琅满目的自助餐台。
你随时可以根据当下的心情和胃口,选择你想要的东西。
哪种更好?没有答案。这取决于你人生的阶段,和你内心最深处的需求。
如果你累了,想从复杂的人际关系里抽离,想拥有大段属于自己的时间。那么国外的“冷清”,可能是一种治愈。
但如果你依然对世界充满好奇,渴望连接,渴望体验生活的丰富和热烈。那么国内的“热闹”,才是你真正的归宿。
写在最后
回国后,我和一个同样从国外回来的朋友聊天。我问他,最大的感触是什么。他想了想,说:
“在国外,我学会了如何跟自己相处。
在国内,我重新学会了如何跟世界相处。”
这句话,我深以为然。国外的月亮,确实不比国内的圆。
它只是挂在另一片天空下,照亮的是另一群人的生活,和另一种活法。至于我,还是更喜欢这片被霓虹灯映照、被烟火气熏染的夜空。因为它让我感觉,我不是在“生存”,而是在“生活”。
我脚踩着坚实的大地,身边围绕着熟悉的人群,手里攥着一份随时能吃到的热乎小吃。这种踏实感,比任何诗和远方都更让我心安。
海外长居/旅行实用Tips:
1. 心态调整是第一位: 不要用国内的“便利标准”去要求国外。学会接受“慢”和“不方便”,把“需要提前规划”刻进DNA。享受独处,找到一个能长期坚持的个人爱好,比如健身、阅读、徒步,这能帮你对抗巨大的孤独感。
2. 财务准备要充分: 国外的人工服务成本极高。除了学费和生活费,务必准备一笔应急资金,以应对突发的医疗、维修等高额开销。学会看懂账单,尤其是税、养老金等扣款项目。
3. 生活技能必须点满: 驾驶是必备技能,没有车在很多地方寸步难行。学会做饭不仅省钱,也是一种社交方式(比如邀请朋友来家吃饭)。此外,通下水道、换灯泡、组装家具等基本的DIY技能能让你省下大笔维修费。
4. 医疗系统提前了解: 弄清楚你所在国家的医疗流程。购买合适的医疗保险,了解如何预约GP(全科医生),并且从国内带一些处理常见小病(如感冒、肠胃不适、过敏)的非处方药。等待专科医生是常态,不要指望“随到随看”。
5. 社交要主动出击: 不要等着别人来找你。主动参加学校、社区、兴趣小组的活动。使用Meetup等本地活动App,或者加入本地的华人社群。
脸皮要厚,主动发起邀约,即使被拒绝也很正常。建立自己的社交圈是消解孤独感的根本。
6. 拥抱数字化工具,但别依赖它: 虽然很多服务依然传统,但银行App、交通App、地图App依然是生活必需品。同时,要习惯使用现金和银行卡,因为移动支付远没有国内普及。很多小店只收现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