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万人，撑起一个国家？

这是萨摩亚的总人口，差不多是中国一个中等规模的县城的人数。 这个国家由两个主岛和几个小岛组成，总面积 2831 平方公里，比深圳大一点，比香港大两倍多。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脑子里冒出的不是问号，而是一幅画面： 是不是整个国家的人，互相都认识？

飞机降落在法莱奥洛国际机场，一股湿热的海风裹着鸡蛋花的香味，直接把我从空调的幻觉里拽了出来。 机场小得像个长途汽车站，行李转盘只有一个，慢悠悠的转着，旁边的工作人员穿着花衬衫，跟每一个出来的旅客打招呼，笑的露出一口白牙。 没有行色匆匆的商务人士，没有催命一样的广播。 我等行李等了半小时，旁边一个萨摩亚大妈看我着急，拍拍我的肩膀说：“Relax， you are on island time now.”（放轻松，你现在是岛屿时间了。） 那时候我还不懂，“岛屿时间”这四个字，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会怎样彻底的重塑我的世界观。

一、能把你急疯的“岛屿时间”

刚到萨摩亚的第一周，我差点被这种“慢”逼疯。 约好早上九点来修水管的工人，下午三点才晃悠悠的出现，嘴里嚼着槟榔，看到我一脸怨气，还很奇怪的问：“你今天有很重要的事吗？” 我当时心里的火“噌”的一下就上来了：我等了你一天，这不重要吗？ 他一脸无辜的说：“可我来了啊。”

这里的公交车，是体验“岛屿时间”的最佳场所。 萨摩亚的公交车是木头和铁皮改装的，刷的五颜六色，车身上喷着圣经语录或者家人的名字。 没有站牌，招手就停。没有固定的发车时间，司机觉得车上人坐的差不多了，就发动了。 有一次我从首都阿皮亚去一个海滩，司机开到一半，把车停在路边一个小卖部门口，自己下去买了一瓶可乐和一包零食，跟老板娘聊了十分钟。 全车人，包括我，就这么静静的等着。 没有人按喇叭，没有人抱怨，大家好像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 车窗外是摇曳的椰子树和无尽的绿色，车里放着震耳欲聋的雷鬼音乐，一个大叔甚至跟着节奏晃起了脑袋。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在这里，时间不是一条向前奔跑的直线，而是一个可以随时停下来歇脚的池塘。 你急，是因为你心里装着下一件事。 而他们心里，只有眼前这一件事。

后来我学乖了。 出门办事，永远提前两个小时。约人吃饭，从不问具体几点，只问“中午还是晚上”。 去超市买东西，看到收银员和前面的顾客聊家常，我就默默的掏出手机看会儿电子书。 我以为我在适应他们，其实是这片土地在治愈我的“城市病”。 那种永远怕迟到、怕错过、怕被落下的焦虑感，在无数次的“等待”中，被一点一点的磨平了。 有一天我坐在海边等日落，从太阳碰到海平面到完全消失，我竟然一动不动的看完了全程，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那一刻我才明白，萨摩亚的慢，不是效率低下，而是一种选择。 选择活在当下，而不是活在日程表里。

二、没有墙的房子，和没有秘密的村庄

在萨摩亚，你会看到很多没有墙的房子，当地人叫它“法雷”（Fale）。 就是一个高高的房顶，由几根柱子支撑，四面通风，像个大凉亭。 一家人吃饭、睡觉、聊天，都在这个开放的空间里。 晚上睡觉，挂上几张布帘子，就算是一个私密的卧室了。 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震惊的问房东：“这样没有隐私啊？下雨怎么办？有小偷怎么办？”

房东是一个叫作Tala的壮汉，他一边用砍刀削椰子，一边乐呵呵的回答我： “隐私？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是不能让家人知道的？” “下雨？我们有防水的卷帘，放下来就行了。” “小偷？哈哈哈，我们村里没有小偷。如果谁家丢了东西，整个村子都会帮他找。再说，我们家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值得偷。”

Tala的话，让我看到了萨摩亚社会的一个核心——“法阿萨摩亚”（Fa＇a Samoa），也就是“萨摩亚之道”。 这是一种以家庭（Aiga）为核心，以村庄和教会为纽带的传统生活方式。 在这里，个人是次要的，集体是第一位的。 你的事，就是我们家的事，也是我们村的事。 我住在Tala家的那段时间，深刻的体会到了这一点。 我只是一个租客，但每天Tala的妻子都会给我准备好三餐，他的孩子们会拉着我一起去海里游泳，他的表哥会开船带我出海钓鱼。 我感冒了，村里的一个大妈会专门熬了草药汤送过来。 我过生日，他们全家几十口人聚在一起，为我烤了一整头猪，唱着萨摩亚语的生日歌。 那种感觉，不是住在酒店或者民宿，而是你突然多了一群家人。

但这种紧密的连接，也有它的另一面。 村里的大小事务，都由“马塔伊”（Matai），也就是酋长来决定。 年轻人的婚姻、工作，甚至穿着，都要尊重长辈的意见。 我认识一个在旅游局工作的女孩，她告诉我，她每个月的工资，大部分都要上交给家里，由父母统一支配。 她想去新西兰留学，但家里的长辈觉得女孩子没必要跑那么远。 “有时候会觉得很压抑，”她小声的说，“感觉自己不是为自己活的。但这就是我们的文化，我们从小就被教育要服从和奉献。” 我看着她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突然明白了“法雷”的另一层含义。 它不仅是没有墙的房子，更是一种没有边界的生活。 你永远活在集体的注视和关怀之下，得到了温暖和安全，也失去了选择的自由。

三、星期天，上帝按下了暂停键

如果你想体验萨摩亚最极致的“慢”，一定要在这里过一个星期天。 星期天在萨摩亚，是一个近乎神圣的日子。 从周六晚上开始，整个国家就进入了“安息日模式”。 商店、餐厅、市场，除了少数几家为游客服务的酒店，几乎全部关门。 街上空荡荡的，连狗都懒洋洋的趴在路边不动。 整个国家仿佛被上帝按下了暂停键。

星期天的早晨，你会被教堂的钟声和唱诗班的歌声唤醒。 萨摩亚人几乎全民信教，去教堂做礼拜是雷打不动的家庭活动。 你会看到所有人都穿上了最隆重的衣服，男士是白色的衬衫配上叫作“拉瓦拉瓦”（Lavalava）的裙子，女士则是优雅的白色长裙，戴着宽边的礼帽。 他们一家人手拉着手，安静的走向村里那个最漂亮的建筑——教堂。 那一刻的虔诚和庄重，会让你觉得自己的任何一点杂念都是一种亵渎。

礼拜结束后，就是星期天最重要的环节——“托纳伊”（To＇ona＇i），也就是周日午宴。 这顿饭通常由家里的男人负责，用最传统的方式“乌姆”（Umu）烹制。 “乌姆”就是一个地灶，在地上挖个坑，铺上被烧的滚烫的火山石，然后把用芋头叶包裹的鱼、鸡肉、猪肉、还有芋头、面包果放进去，盖上芭蕉叶，焖上几个小时。 我第一次吃“乌姆”烤出来的食物，被那种原汁原味和烟熏的香气彻底征服了。 特别是那道叫作“帕鲁萨米”（Palusami）的菜，用芋头嫩叶包裹着浓郁的椰浆和洋葱，烤的软糯香甜，简直是人间美味。 一家人围坐在草席上，用手抓着吃饭，饭前由最年长的长辈带领大家祷告。 没有手机，没有电视，只有家人的欢声笑语和食物的香气。 那一刻我才明白，对萨摩亚人来说，星期天不是一个假日，而是一个仪式。 一个放下工作、回归家庭、感恩上帝的仪式。 在这一天，整个国家都在做同一件事：休息，和陪伴家人。 这种集体性的“暂停”，在今天这个24小时运转的世界里，显得如此的奢侈和不可思议。

四、月薪三千的“富足”生活

“你们中国人一定都很有钱吧？” 这是我在萨摩亚最常被问到的问题。 我通常会反问他们：“你觉得什么样算有钱？” 他们的回答很简单：“有自己的土地，有吃不完的芋头和香蕉，家人都在身边，就是有钱。”

萨摩亚的经济并不发达，人均GDP只有三千多美元。 一个普通人的月薪，大概在800到1000塔拉之间，折合人民币也就两三千块钱。 首都阿皮亚的超市里，一瓶可乐要3塔拉，一包薯片要5塔拉，很多进口商品比国内还贵。 如果单看收入和物价，这里的人应该活的很辛苦。 但事实恰恰相反，我很少在萨摩亚人脸上看到那种为生计发愁的焦虑。 他们的幸福感，似乎建立在另一套完全不同的逻辑上。

这套逻辑的基础，是土地和家庭。 萨摩亚大部分土地是家族共有的，不能随意买卖。 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种植园，种着芋头、香蕉、面包果、椰子，这些都是他们的主食。 屋前养鸡，屋后养猪，想吃肉了就自己动手。 大海更是他们取之不尽的冰箱，随时可以下海捕鱼。 基本的温饱问题，大自然和土地已经帮你解决了。 所以，工作赚的钱，更多的是用来买一些“非必需品”，比如汽油、电话费、进口食品，以及最重要的，给教会的奉献。 他们没有储蓄的习惯，赚多少花多少，钱不够了，就问亲戚朋友借。 这里的“借”，通常意味着“给”，很少有人会真的催你还钱。 因为整个家族就是一个经济共同体，今天我帮你，明天你帮我。

我认识一个叫Sione的出租车司机，他每天只工作半天。 我问他为什么不趁着游客多的时候多赚点钱。 他很奇怪的看着我：“钱赚够今天花的就行了啊，下午我要回家帮我老婆照顾菜园，还要陪我儿子去海里游泳，这些事比赚钱重要。” 他的话让我沉默了很久。 我们习惯了用金钱去衡量一切，用存款的多少来定义安全感。 我们拼命的工作，是为了在未来某个不确定的时刻，可以“享受生活”。 而他们，把“享受生活”放在了每一天。 这种建立在自给自足和家庭共享基础上的“富足”，是一种我们久违了的，简单而又踏实的幸福。

[image–萨摩亚，农夫市场，横图]

五、天堂的另一面：海啸与“甜蜜的负担”

当然，萨摩亚也并非一个与世无争的完美天堂。 这个坐落在“太平洋火环”上的岛国，美丽的外表下，也隐藏着危险。 2009年，一场里氏8.1级的地震引发的海啸，几乎摧毁了萨摩亚的东南沿海。 我在乌波卢岛南岸旅行的时候，还能看到当年海啸留下的痕迹。 一些被摧毁的村庄废墟，和为了纪念遇难者而建立的白色十字架。 当地人提起那场灾难，眼神里依然有挥之不去的悲伤。 大海给了他们食物和生命，也能在一瞬间夺走一切。 这种对自然的敬畏，是刻在每一个萨摩亚人骨子里的。

除了天灾，还有一种“甜蜜的负担”。 萨摩亚是一个非常重视“馈赠”和“仪式”的社会。 婚礼、葬礼、生日、教会活动，每一次集会，都伴随着大量的财物交换。 最典型的就是“法阿拉韦拉加”（Fa＇alavelave），可以理解为“家族义务”。 当家族里有大事发生时，你有义务贡献出钱或者物资（比如整头的猪、大量的芋头、精美的草席）。 这是一种维系家族关系的纽带，也是一种巨大的经济压力。 很多人辛辛苦苦赚的钱，都花在了应付各种各样的“法阿拉韦拉加”上。 为了承担这种义务，也为了寻求更好的发展，大量的萨摩亚年轻人选择去新西兰、澳大利亚和美国打工。 他们把赚到的钱源源不断的寄回家乡，成为这个国家重要的经济支柱。 所以，你会看到一个很矛盾的现象： 一方面，这里的生活节奏慢的像静止； 另一方面，几乎每个家庭都有成员在海外辛苦的打拼。 他们用自己的“快”，支撑着家乡的“慢”。 这种离别和牵挂，是隐藏在田园牧歌下的，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

写在最后

离开萨摩亚的那天，房东Tala一家人来机场送我。 他们给我戴上用鲜花和贝壳做的项链，每个人都过来拥抱我，在我耳边说“Tofa soifua”（祝你平安）。 Tala的妻子红着眼睛，往我包里塞了一大包她亲手做的香蕉片。 我坐在候机大厅里，看着窗外那架即将带我离开的飞机，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三个月的时间，我从一开始的焦躁不适，到后来的平静接纳，再到离开时的恋恋不舍。 萨摩亚没有教会我怎么变的更成功，却教会我怎么变的更从容。 我开始理解，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需要一个“结果”，过程本身就是意义。 我开始明白，人与人之间最珍贵的连接，不是微信里的点赞，而是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无所事事的虚度时光。 我开始相信，真正的富足，不是你拥有多少，而是你需要多少。

飞机起飞，小小的岛屿在视野里慢慢的变成一个绿色的斑点，最后消失在云层里。 我的手机连上了网络，无数条信息和邮件瞬间涌了进来。 那个熟悉的，被信息、效率和欲望填满的世界，又回来了。 我关掉手机，靠在窗边，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萨摩亚的海浪声，和Tala那句乐呵呵的话： “Relax， you are on island time now.” 是啊，慢慢来，别着急。 路还很长，生活也是。

萨摩亚旅行Tips：

尊重文化：“法阿萨摩亚”（Fa＇a Samoa）是这里的核心。进入村庄时，衣着要得体，不要穿的太暴露。周日尽量保持安静，不要在村庄里大声喧哗或进行水上活动。进入任何人的“法雷”（Fale）前，一定要先脱鞋。

关于周日：切记，周日是家庭和宗教日。绝大部分商店、餐厅和市场都会关门。提前一天储备好食物和水。如果你想体验当地文化，可以试着询问你的房东是否可以带你一起去教堂。

交通方式：在首都阿皮亚，出租车很方便。如果想环岛游，可以租车，但要小心路况，经常会有孩子和动物跑到马路上。最地道的体验是乘坐五颜六色的本地巴士，没有固定时刻表，招手即停，上车后告诉司机目的地即可，准备好零钱。

货币与支付：当地货币是萨摩亚塔拉（WST）。大部分酒店和一些高档餐厅可以刷信用卡，但小商店、市场和巴士只收现金。建议在机场或阿皮亚的银行换好足够的现金。

住宿选择：除了常规的酒店，更推荐体验海边的“海滩法雷”（Beach Fale）。这是一种简易的茅草屋，通常只提供一个床垫和蚊帐，能让你枕着海浪声入睡，是体验萨摩亚风情的最佳方式。

网络与通讯：网络覆盖并不好，尤其是在乡村地区。可以在机场购买当地的SIM卡（推荐Digicel或Vodafone），流量套餐相对划算。不要指望随时随地都有高速网络，这正是“数字戒断”的好机会。

必体验项目：一定要去体验苏阿海沟（To Sua Ocean Trench）的天然泳池，美到窒息。在萨瓦伊岛（Savai＇i）看阿洛法阿加吹孔（Alofaaga Blowholes）的壮观景象。找一个当地向导带你去探索雨林里的瀑布。

饮食注意：多喝瓶装水。一定要尝尝当地的特色菜，如“帕鲁萨米”（Palusami）和“奥卡”（Oka，生鱼沙拉）。如果有机会，参加一次“乌姆”（Umu）地灶烧烤，会是你终身难忘的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