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宿州灵璧县,有一座被石头雕刻出灵魂、被诗文滋养出血脉的千年古镇——渔沟镇。
坐落于渔沟镇的灵璧磬云山国家地质公园。
在这里,磬云山等84座山头如星罗棋布,三渠河、浍朝河、劈山河蜿蜒而过。三千年前,殷商工匠便在此取石制磬,《尚书·禹贡》中那句“泗滨浮磬”,记录的正是这片神奇的土地。
石上清音:从《云林石谱》到《研山铭》
殷墟出土的虎纹石磬,见证着这里曾是王朝礼乐的重镇;晋时谢尚奉旨采石,南朝雅乐由此而生;乾隆三临磬云山,御笔亲题“天下第一石”……
早在唐代,诗人李勋的《泗滨得石磬》便已精准捕捉了灵璧石出水刹那的灵韵:“浮磬潜清深,依依呈碧浔。出水见贞质,在悬含玉音。”如同一幅写意水墨,勾勒出磬石从泗水之滨被请出,即将登上庙堂,发出清越之声的宿命。
元代书画大家赵孟頫的视角更为宏阔与奇崛。他将一方磬云山奇石视作微缩的天地,其诗云:“泰山亦一拳石多,势雄齐鲁青巍峨。此石却是小岱岳,峰峦无数生陂陀。千岩万壑来几上,中有绝涧横天河。” 在这里,石头不再是礼器,而是卧游天下的媒介。赵孟頫以诗笔完成了从“石”到“山”的审美升华,一方案头清供,竟能容纳泰山之雄奇与天河之壮阔,这是中国文人“壶中天地”审美最极致的诗意呈现。
漫步磬云山,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历史的脉络上。宋代杜绾在《云林石谱》中详尽记载了灵璧石的采制之道:“宿州灵璧县地名磬石山,石产土中,采取岁久,穴深数丈。其质为赤泥渍满,土人多以铁刃遍刮三两次,既露石色,即以黄蓓帚或竹帚兼磁末刷治清润,扣之,铿然有声……”
而将渔沟磬云山美石推向文化巅峰的,当属宋代书画大家米芾。
米芾得到一块出自灵璧渔沟的奇石,如获至宝。这块石头呈山形,可作墨池研墨。米芾对其爱不释手,连续三夜抱石而眠。在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他挥毫泼墨,写下了流传千古的《研山铭》。
《研山铭》 北宋 米芾 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
“研,通砚也。研山即砚山。”《研山铭》所赞的砚山,为灵璧石材质,作连绵起伏山峰状,其中一峰顶有一石坛为墨池。灵璧石“瘦透漏皱”,且有白色纹路蜿蜒而下,宛若闪电雨泽,形成造化天然之景。
铭文中,米芾展开瑰丽想象:“五色水,浮昆仑;潭在顶,出黑云;挂龙怪,烁电痕……”石与墨在他笔下交融,天地灵气尽收方寸。
米芾留存于世的大字作品仅三件,《研山铭》为其一。《研山铭》的流转本身也是一部传奇。这件作品曾为历代宫廷或民间收藏名家收藏,由于历史原因,流落到日本。2002年,命途多舛、曾颠沛流离的《研山铭》由国家文物局指定的文物收藏单位斥资2999万元购回,后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
帝王与石:历史现场中的诗外篇章
渔沟的石,吸引的不仅是文人雅士,更牵动着历代帝王的心,这些史实虽非直接的诗文,却构成了诗文之外深沉而宏大的背景音。
宋徽宗赵佶,这位艺术天赋极高的皇帝,为建造皇家园林“艮岳”,兴师动众,在渔沟磬云山破土取石。那段“花石纲”的历史,虽在正史中记载简略,却在民间演绎成诗一般的传说——那块名为“庆云万态奇峰”的巨石,运抵汴京时,竟需徽宗亲手为其披上绶带方肯移动。这传奇一幕,虽无诗词直接吟咏,其情景却充满了古典叙事诗的浪漫与象征色彩。
及至明代,开国皇帝朱元璋在磬云山采石以建中都城,遗留下的数十块“洪武遗石”,至今静卧于山野。它们如同散落的史诗断章,沉默地诉说着当年的浩大工程,成为后人凭吊历史、发思古之幽情的无言诗行。
而乾隆皇帝三临渔沟磬云山,御题“天下第一石”的故事,则更像一首华丽的皇家颂诗。他不仅寻得了宋徽宗“花石纲”的遗石——蟠龙石,更以天子的身份,为这片产石之地加冕。这一行为本身,就是一首刻在历史碑石上的无韵之诗。
钟馗与《黑钟馗》:传统的破壁重生
渔沟不仅有石、有诗,还有“钟馗”。
出身于渔沟镇的近代画家、灵璧钟馗画派代表人物韩本贵(1902—1959)所画钟馗,幅幅有独特之处,其中以一幅《百馗图》最为人所称道。在这幅以“寿”字为底的作品中,隐藏百态钟馗,或仰卧山涧,或仗剑除魔,形神兼具如石雕般充满力量。当时,上海《申报》为他撰文,专栏编辑称其画是“韩百馗”。20世纪40年代他的画远播海外,佳作《钟馗图》被中国美术馆收藏。
如今,钟馗文脉正以全新形式延续——国产游戏《黑钟馗》将这一传统形象融入数字世界,展现驱邪除魔的内涵。
《黑钟馗》中那个斩妖除魔、正气凛然的钟馗形象,其艺术灵感正源自灵璧钟馗画一脉。当传统钟馗画的墨韵遇见像素与代码,古老的信仰在屏幕上重生,这正是“新国潮”的魅力所在:传统不死,只是破壁重生。
山记得水记得:摩崖、老坑与古镇烟火
磬云山南麓,108尊宋代摩崖石佛静立千年。大小各异的神像,述说着民众对平安的祈愿;山间的“洪武遗石”,默记着朱元璋建中都城的浩大工程;蜘蛛山下的罗网洞,传说中曾庇护过落难的刘秀;盛土汪老坑中,宋徽宗时期采石的凿痕犹在……这些地名、遗迹如一部石刻史书,记录着人与自然的对话。
磬云山摩崖石刻。
渔沟的街巷,仍保留着千年古镇的肌理。至今仍被老人念叨着“大南门、小南门、东小寨、西小寨”,仿佛还能听见唐宋时商贩的吆喝。前街交易五谷杂粮,后街当铺药坊林立,东街商铺云集,西街豆腐飘香。小南门外的水路码头,曾迎来送往无数商船;偏南门外的山坡大道,曾有无数车轮碾过,将磬云山的美石运往四方。
结语:
当我们穿越历史的烟云,在《泗滨得石磬》中聆听清音,在赵孟頫的诗中卧游岱岳,在《云林石谱》中寻找采石之道,在《研山铭》的笔锋里想象米芾的痴狂,在钟馗画中感受民间的温度,在《黑钟馗》游戏里看见文化的创新,便会明白:
这,就是诗文里的灵璧渔沟——石头不语,却承载了千年文明;诗文无声,却沟通了古今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