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河南人,刚从黑龙江鸡西回来,心里有话,怕再晚就忘了。
这趟路不算近,火车一宿,窗外是黑压压的林子和白茫茫的地,心里打鼓,想着鸡西到底啥样。
进城那刻,天干净,风也干净,鼻子里先闻到煤味,再闻到锅包肉的甜酸味,脚下雪还没化透,路边大爷拎着冻鱼,步子很稳。
第一印象是城不大,人有劲,街口两排小楼,一家修雪地胎,一家卖酸菜,门口玉米杆扎成一捆,像站岗。
鸡西的地盘三分一山,一分一水,剩下是矿,路牌上写着鸡冠区、恒山区、滴道、麻山,名字听着就硬气。
矿灯在店里也能看到样子,做成摆件,黄铜壳,沉得很,老板说这是真开过采面的灯,灯头黑,心里一下就服。
第二印象是吃,真能吃,真好吃。
烤冷面一摊挨一摊,面皮下锅啪啪响,刷酱一抹,蒜末一撒,鸡蛋一压,刀一叠,卷起就走,手里拿着冒热汽,嘴里呼呼吹,牙还没咬上,酱香先上头。
小锅炖上桌,铁锅咕嘟,酸菜是酸而不冲,咸猪肉是肥而不腻,土豆一压就散,蘸汤一口下去,嗓子眼暖,后背出汗。
锅包肉不是南方那种薄片,是厚一点,裹糊匀,油温稳,出锅脆,糖醋汁亮,筷子一敲,外面咔,里面是肉香带汁。
早上喝杀猪菜,白蒜、血肠、粉条,汤色不白不黑,舀起来带着胶质,铺一碗小米饭,勺子一盖,脑子里的风就小半。
路边冻梨摊车灯一晃一晃,刀子一削,梨心像冰沙,牙齿一碰,酸甜往上窜,脑门清醒。
豆腐脑不放卤,放酸菜和辣椒,勺子一抄,软得没形,味道很正。
野味店墙上挂着照片,榛鸡、狍子肉、松蘑,问能不能点,老板摇手,说现在都管得严,只能吃养殖的,菜单指一指,说这几个放心点,味道差不多。
第三印象是人,直,爽,心里有门槛,嘴上不绕。
问路,回答不长,一句话说明白,还带方向手势,胳膊伸得笔直。
问价,报得实在,便宜也不怕你多问,贵也说清哪儿贵,肉厚,汤足。
坐出租,师傅说话不多,问啥答啥,听你要去滴道洗温泉,立刻给出三条路线,一条快,一条不堵,一条能看景,任你挑。
菜上慢了,后厨抬手示意再等三分钟,转头就把火开大一档,锅铲叮叮当当,肉片像跳舞,心里立马不急。
买土特产,老板先说别多买,重,拿不动,挑两样管用的,一种黑木耳,一种榛蘑,回家烧汤,水一开味就有。
第四印象是矿,黑,硬,沉,像这城的骨头。
鸡西起家靠煤,地名里都带矿味,恒山老矿,鸡东新井,街头雕塑是矿工抬架子,头盔灯往下照,一圈光落在靴子尖,鞋面有灰。
博物馆里有矿脉模型,玻璃罩里是黑亮的线,一层压一层,讲解说这里灰岩夹煤层,巷道走向像棋盘,老井下温度靠近三十度,汗顺着脊梁滚,冬天上井是冒白汽的。
展柜里有通风机叶片,边缘卷起牙口,旁边放瓦斯检测器,指针晃,讲解员指着一张老照片,说1958年这台灯跟过三班倒,灯座上的编号是工号,磨得只剩半截。
墙上挂着矿难警示板,名字排一整列,心里一紧,脚下站得直了些。
博物馆出门对着一块石碑,上面是鸡西的名字由来,清代设鸡东县,因鸡冠山得名,鸡冠山石层像鸡冠,层层立起,远看像羽冠,周边是老街,窗框漆掉一半,玻璃反着光。
再走到兴凯湖资料馆,地图一摊,湖像一只躺着的葫芦,南北分开,南湖在黑龙江境内,北湖在俄罗斯那边,湖水清,透明度大,鸟类迁徙会停,秋天岸边芦苇黄成一片。
馆里有一件旧渔网,木浮子打蜡,绳结扎得密,旁边写着沙俄时期的渔税事,边界故事一串,地理课本看过的名字全活了。
第五印象是冷,冷得干净,冷得清醒,冷里有温泉,有热气,有烟火。
滴道往北是一个温泉,泉眼在山脚,水里有硫,气味淡,池子外面是雪,池子里面是雾,肩膀一沉,腿一松,脑袋里杂音就淡,抬眼能看到云。
温泉出来肚皮空,路边小店锅包肉和溜肉段半拼一盘,酸甜对蒜香,米饭两碗下去,天也不黑就想睡。
鸡西的冬天走路有讲究,脚落地要先踩脚跟,手别插兜,摔了能撑,鞋底要防滑,门口老大爷卖钉鞋扣,十块钱一副,装上就稳。
早晚温差大,住店要看供暖,暖气片摸上去要烫手,不烫就找前台说话,服务员很爽快,立马调阀门,半小时屋里就能穿短袖。
住这事再说细点。
鸡冠区老城区旅馆不少,价格偏低,隔音一般,胜在离夜宵街近,楼下走两步就是烧烤。
新城区有链子酒店,干净,车位多,带自助早餐,粥、小咸菜、煎蛋、土豆丝,早上吃完扛半天。
兴凯湖景区旁边度假村价格跳,一到周末就翻,想省钱可以住回城里,次日再去,路上一个半小时,雪天多算半小时。
自驾最好,路直,车少,注意有冰,进山段要防侧滑,车上放一包融雪剂,卡住时候撒一点,轮胎就能咬地。
不自驾也能玩,城里公交准点,打车起步价不高,去兴凯湖、珍宝岛那边需要拼车,客运站有一趟早班,晚回要抓点儿。
火车站有鸡西站和鸡冠区附近的鸡西西站,名字像绕口令,订票要看清,鸡西站在老城,出站就有吃的,鸡西西站偏一点,打车二十多分钟进城。
最佳时间在秋末和深冬,秋末看林子黄,蘑菇肥,深冬吃冻货,玩雪,泡泉,春天风大,夏天蚊子猛,驱蚊水要备好。
到这儿,说说五个印象里的小路子,好找,也好用。
先说吃这块。
锅包肉要找老店,墙上有发黄的老照片那种,调汁用的是米醋,不是陈醋,颜色偏金,别选那种红红的,多半口味偏甜,脆是表面,里头是肉纤维能拉丝,筷子夹断就对了。
烤冷面别贪多料,黄瓜丝一点,香菜一点,火腿片能不要就不要,多半抢味,酸甜酱要让摊主刷薄,面才不腻,最后撒少量白芝麻,香气往上顶。
小锅炖要看火,店里最忙的那口锅反而稳,汤不浑,原汤兑原汤,端上来别急吃,先用小勺把漂在上面的油花撇一下,汤口更清,晚上回去睡得也踏实。
冻梨吃法简单,把皮削薄,咬之前在手心捂一会,表面回温,里面还是冰沙,这时候一口下去不硌牙,甜度也上来。
再说看这块。
鸡冠山早上去,风小,光从侧面打在石层上,线条清,台阶有冰,手套要带抓握力好的,山顶风大,帽子要压住,手机注意电量,冷天掉电快,兜里贴个暖宝宝,电池能喘口气。
兴凯湖看日落别站大路边,往芦苇荡里走一小段,有木栈道,脚步轻点,芦苇里面常蹿出野兔,远一点能看到冰面像玻璃一样开裂的线,拍照不用滤镜,天自己就蓝。
珍宝岛纪念馆要带证件,登记快,讲解免费,地图上那段界河是乌苏里江的一个岔,冬天结冰厚,安全线内走,别越界,边防巡逻车不时过,见到打个招呼,人家会回你笑。
矿山工业遗址很多,能进参观的要看开放日,工作日更稳,人少,讲解有空慢慢说,能看机械运转的实物演示,耳朵里嗡嗡响,心里像上了课。
再说行这块。
路面有黑冰,看着是干的,踩上去像抹了油,走路脚掌贴地,车子跟车距离放大一倍,红灯起步别急,轻给油,方向盘别猛打。
公交车暖气开足,窗子易起雾,备一张纸,站点报得很清楚,司机嗓子亮,手一摆你就知道是几路。
打车高峰是早七点和晚五点半,煤城上下班齐整,手机叫车把地址写具体,门牌号加店名,师傅找得快。
钱这块也说清。
吃一顿管饱人均四五十就能打住,海鲜贵,不建议在内陆吃,除非是兴凯湖附近的鱼,鳟鱼清蒸最稳。
温泉平日价合适,周末加价明显,能请一天年假平日去,省钱又清净。
土特产别在景区里一股脑买,城里早市品质更好,早上六点半开门,七点半最热闹,黑木耳看耳根,厚、有韧性,白参看切面,纹理清,闻起来有药香,太香的多半熏过。
住店别贪景观窗,冬天窗边冷,暖气再足也有缝,选里侧房,睡得稳。
手机信号在山里有盲点,下载离线地图,打车软件提前把行程设好,没网也能看。
避坑也摆在明面上。
有店把锅包肉做成了红色的,拍照好看,吃着像糖醋里脊,一个味儿,绕开。
景区门口的“野味大咖”招牌多半是噱头,问来源,能出示养殖证明,基本靠谱,不然就别点。
温泉有硫味,味道淡是正常,香精味浓的反而可疑,水面有泡不散,手感滑腻是真泉,皮肤一会发痒要起身休息,别撑。
打卡网红咖啡店冬天窗花好看,价格比街边店贵一档,想坐拍照可以去,想喝实在的,去本地人多的茶馆,茶壶铝的,杯子厚的,暖。
再塞点故事,让脚下的路更有味。
清末俄军入侵,兴凯湖一线风云大,边地老百姓靠湖吃饭,渔歌里有“南湖北湖”的调子,歌词短,只唱“水宽天远”,老人说这句是往大处念,过日子心要宽。
民国时鸡西矿场开了第一批斜井,井口有木支架,工人下井戴的是棉帽,手里是油灯,灯面冒黑烟,咳嗽一片,后来有了电灯,大家把旧油灯挂屋梁上,逢年点一下,祈个平安。
抗战那几年,鸡西矿坑被日军强占,遗址墙上现在还留着日语刻字,导览说别拍太近,尊重历史,走过就行,脚步放轻,心里沉一下,再抬头看雪,眼睛就亮。
解放后建设潮,外地人北上支援,河南来的不少,口音在菜市场还能碰到,喊价有点儿中原味,摊主一听乐了,随手多抓一把酸菜,说都是老乡,拿回去多炖一会更入味。
夜里十点半,鸡冠区老街路灯一盏一盏,雪地反光,脚印是一串一串,串到烧烤摊前,铁网子上肉串吱吱冒油,撒盐的手起落像打鼓,火苗蹿一下,脸一热,眼眶也热。
串吃完,牙缝里都是孜然,脚下地面热气上翻,身上味儿浓,帽檐上挂了雾珠,抖一抖,落下来像小星星。
走到旅馆门口,门把手烫,屋里暖气咣当响,床单是硬挺的棉,翻身时有声,窗户边放着一盆冻得半透的吊兰,绿到发蓝。
躺下,脑子里过今天的路,矿灯、湖面、锅包肉、冻梨、温泉、老照片,一件一件,像把兜里的硬币摆桌上,亮点在那儿,数着数着睡着。
这趟鸡西,五个印象,像五根钉子,两根钉在肚子里,一根钉在脚底板,一根钉在鼻子里,一根钉在心口。
肚子里的那两根是锅包肉和小锅炖,脚底板那根是冰面和雪路,鼻子里的那根是煤味和热汤汽,心口那根是矿灯下的人和湖面上的天。
路远不远,看心气。
鸡西不热闹,也不装,脊梁硬,碗里满,天冷,心热。
下次再去,想赶一场湖上的晨雾,再去听一遍导览讲矿灯的故事,再吃一碗酸菜炖粉条,再买一挂黑木耳。
走之前把几件小事记清,省心。
带一双防滑保暖鞋,带一顶能压住的帽子,带一副保温杯,早起灌热水,带点姜糖,风大时含一颗,带身份证,景点要看,带现金一小叠,早市好使。
能平日走就平日走,人少,价稳,老板有空聊天,故事也多。
这样,鸡西就不会只留在嘴上,而是落在脚底,落在碗里,落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