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客比树少”这五个字，比任何旅游报告都扎心。

五一我开车去莱州，导航把我导到一条坑坑洼洼的乡道，底盘刮得心疼。半山腰遇见张爷，灰布道袍洗得发白，手里一把松枝扫帚，说今天算上我才三个人上山，他数得清清楚楚：左边松树林二百三十七棵，右边柏树林一百零一棵，人不如树多。这话听得我差点把矿泉水递给他当供品。

山其实不高，二十分钟爬到顶，可那二十分钟里我踩着北魏的刻字、宋代的残砖、元代的香火痕迹，像踩在一层叠一层的年轮上。摩崖石刻就在栈道边，字迹凹进去，风灌进去发出轻响，像有人在耳边念“天凉好个秋”。我伸手摸，石屑簌簌掉，指尖一搓，全是时间的渣。那一刻突然懂了：大基山不是不火，是根本不会喊疼。

下山时张爷给我掰了半块地瓜干，说以前邱祖在这儿辟谷，啃的就是这个，嚼得牙帮子酸，却越嚼越甜。他指着对面空荡荡的殿门：当年邱祖弟子三千，现在只剩他一个看门，手机信号两格，一格用来扫码，一格给徒弟发微信——徒弟在广东送外卖，隔屏喊“师父再坚持坚持，我攒够钱给你装个直播架”。张爷苦笑，直播架没影，殿顶的瓦又掉三块，他得自己爬上去捡，八十岁的人，爬一次喘三天。

我顺口问为啥不搞点网红打卡，张爷摆手：山上没厕所，拍完美照没地儿撒尿，小姑娘转头就差评。一句话噎死我。是啊，山路烂、厕所远、信号弱、没奶茶，四条就足够判一座山死刑。泰山有缆车、有日出、有十八盘拍抖音，大基山只有地瓜干和二百三十七棵松树，连卖点都嫌寒碜。

可我就偏不服。夜里我借宿山脚农家，老板娘端来热乎小面，说政府刚修了停车场，打算把山脚的旧兵营改成青年旅舍，云峰山、大泽山、大基山串成一条“书法康养线”，门票打包九十九，送一张拓印体验券。她男人已经去市里学做咖啡，准备明年春天支个摊，卖“邱祖同款辟谷茶”，五块一杯，第二杯半价。我笑着问能回本吗，老板娘撩起围裙擦手：反正比种花生强，去年一斤两块三，今年一块八，地都快荒了，不如赌一把文化。

临走我又绕到山门，张爷正蹲在石阶上糊瓦片，浆糊桶旁边搁着一部手机，外放抖音神曲。他说那是村委会给的，让拍短视频，账号叫“大基山张爷”，粉丝目前三十八，点赞最多的是他扫落叶的视频，十三条留言里有两条问他多少钱出家。张爷摇头：出家免费，出家路得自己修，修好了人就来，修不好……他抬眼望望比人多的树，没往下说。

我把车倒回主路，后视镜里张爷越来越小，像一片不肯落地的枯叶。突然明白，山大基不缺故事，缺的是一条让人愿意走进故事的路。等那条路修好，厕所不臭、信号满格、奶茶到手，也许游客还是只会拍张照就走，可只要有人拍，就有人刷到，有人刷到，就有人愿意为了石刻上那一笔风骨、为了邱祖嚼过的地瓜干、为了张爷没掉完的那颗牙，专门来一趟。

到那时，香客不一定比树多，但树不会再比人多得那么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