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我发了条朋友圈。
一张机票和护照的照片,配文是:“世界那么大,跟着儿女去看看。第一站,宝岛台湾。”
底下瞬间涌出几十条评论。
老同事们说:“秀芬姐潇洒啊,退休生活就该这样!”
亲戚们说:“大姐有福气,儿女孝顺。”
我嘴上说着“哪里哪里,孩子们非要拉着我”,心里却是熨帖的。
儿子小军在旁边给我弄行李,女儿小雅在往自己箱子里塞第三双小白鞋。
我看着她就来气。
“你这是去走秀还是去旅游?带那么多鞋干嘛?不知道的以为你准备去那边摆地摊卖鞋呢!”
小雅头也不抬:“妈,你不懂,这叫穿搭。”
我哼了一声。
“我确实不懂。我只知道箱子超重了要罚款。”
小军赶紧过来打圆场:“妈,没事,小雅的箱子我来付超重费。您就别操心了,开开心心出去玩。”
我瞪了他一眼。
“就你惯着她!”
话是这么说,但心里那点火气,也就散了。
儿女双全,一个稳重,一个活泼,工作都挺好,还知道带我这个老太太出来见世面。
我这辈子,图啥?不就图这个吗?
所以,飞机落地桃园机场的那一刻,我的心情是期待的,是带着一点点过来人的审视和优越感的。
毕竟,朋友圈里可都看着呢。
我得好好看看,这“宝岛”,到底是个什么样。
桃园机场。
说实话,第一眼,有点失望。
旧。这是我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词。
跟我们那儿的机场比,小了一圈,也暗了一圈。
小军在旁边拉着两个大箱子,额头一层薄汗。
我说:“就这?还没我们市的火车站气派呢。你看那指示牌的字体,土不土?”
我儿子叹了口气,没接话。
我懂他那声叹气,是嫌我嘴碎,嫌我挑剔。
可我说的不是实话吗?
小雅戴着个大耳机,自顾自地往前走,好像跟我们不是一家人。
我知道,她也嫌我。
从机场到台北市区的路上,这种“旧”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路不宽,楼不高。
很多楼房的外墙都斑斑驳驳的,挂着老式的防盗窗,空调外机毫无章法地裸露在外面。
密密麻麻的招牌,繁体字,五颜六色,挤在一起,像一张打满补丁的旧毯子。
“妈,你看,那边的机车(摩托车)好多啊。”小军试图找点积极的话题。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了黑压压一片摩托车,戴着头盔的骑士们像整装待发的士兵。绿灯一亮,引擎轰鸣,“呼”地一下全冲了出去。
那阵仗,确实有点壮观。
但也乱。
“跟蝗虫过境似的。”我评价道。
小雅摘下耳机,回头白了我一眼:“妈,这叫烟火气,生活气息!你能不能别总用那种挑剔的眼光看?”
“我怎么就挑剔了?”我嗓门也高了点,“我说的不对吗?你看这城建,乱糟糟的,跟我们那边的新区比,差了二十年都不止吧?”
“谁要跟你们新区比了?千篇一律的玻璃幕墙,那叫城市吗?那叫水泥森林!”
“嘿,你这孩子,怎么跟你妈说话呢?”
“好了好了!”小军把我们俩隔开,“都少说两句。来旅游的,不是来搞城市建设评比的。”
车里安静下来。
我扭头看窗外,心里堵得慌。
我不是故意要挑剔。
我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我们那边日新月异的变化,习惯了高楼大厦,习惯了宽阔马路,习惯了强有力的“大国速度”。
到了这里,一切都好像慢了下来,旧了下来。
那种心理落差,让我有点不舒服。
好像我精心准备的一场盛宴,结果端上来的,是一盘隔夜的家常菜。
我们在台北住的酒店,倒是很新。
但一出门,走进小巷子,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地面是湿的,空气里混杂着食物的香气、淡淡的潮湿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类似中药铺的味道。
路边的小店,门脸都小得可怜。
一家卖麻糬的,一个卖青草茶的,一家修鞋的。
店主们大多上了年纪,坐在店里,慢悠悠地看着街上的人,或者跟邻居闲聊。
没有人大声招揽生意,脸上也没有那种急吼吼的焦虑感。
我们去了西门町。
人很多,年轻人,打扮得很潮。
小雅像鱼儿回到了水里,拉着小军到处看。
我跟在后面,觉得有点累。
太吵了。
各种音乐声、叫卖声、年轻人的笑闹声,混在一起,震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妈,您累了?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坐会儿?”小军很体贴。
我摇摇头。
“没事。”
我不能扫了孩子们的兴。
但我确实不明白,这种地方,有什么好逛的?
跟我们那边的商业街比,既不大气,也不新潮。
小雅在一家卖明星周边的小店里挪不动步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一个街头艺人在画画。
他画的是Q版人像,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很专注。
旁边围了几个人,也都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没人催他。
他画完一幅,递给客人,客人笑着说“谢谢”,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他也笑笑,点点头。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好像这里的“慢”,和我们那边的“慢”,不是一回事。
我们那边的慢,是懒散,是效率低。
这里的慢,却像一种……约定俗成的节奏。
晚上,小军带我们去宁夏夜市。
终于到了我期待的环节——吃。
来之前,小雅就给我科普了无数遍,什么蚵仔煎、大肠包小肠、卤肉饭、木瓜牛奶。
夜市不长,但人挤人。
各种食物的香气霸道地钻进鼻子里。
我们找了一家卖蚵仔煎的摊子坐下。
摊主是一对中年夫妻,配合默契。男人掌勺,女人负责点单、收钱、端盘子。
“老板,一份蚵仔煎,一份炒米粉,再来一碗蛤蜊汤。”小军用他那蹩脚的台湾腔点单。
女老板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好嘞,帅哥,稍等哦。”
她的普通话,软软糯糯的,带着一种天生的亲切感。
蚵-仔-煎,很快就上来了。
金黄色的蛋液包裹着饱满的蚵仔(海蛎子),淋上粉红色的甜辣酱。
我尝了一口。
嗯,味道不错。
海蛎子很新鲜,没有腥味,蛋煎得外焦里嫩。
“怎么样,妈?”小雅期待地看着我。
“还行。”我言简意赅。
心里想的是,其实跟我们家楼下那家海鲜大排档做的也差不多。
但接下来的事,让我有点意外。
我们吃完,小军去付钱。
女老板一边找钱,一边笑着问:“合胃口吗?好不好吃?”
小军连连点头:“好吃好吃,特别好吃!”
“喜欢吼,那下次再来哦!谢谢!”
她把钱递给小军,又对着我们这边大声说了句:“谢谢光临!”
我和小雅也下意识地回了句:“谢谢。”
走出几步,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对每一位离开的客人,都说着同样的话。
“谢谢哦。”
“慢走哦。”
“好吃要再来哦。”
脸上始终挂着那种真诚的、不像是装出来的笑容。
接下来的几个摊位,几乎都是如此。
卖烤肠的大叔,会提醒你“小心烫哦”。
卖木瓜牛奶的小妹,会问你“甜度冰块正常可以吗?”
递给你东西的时候,他们都会说“谢谢”。
你付钱的时候,他们也说“谢谢”。
“谢谢”这两个字,在这里好像不要钱一样,到处都能听到。
我有点不习惯。
在我们那边,你去买东西,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两清。
谁会跟你说那么多废话?
顶多老板娘心情好,会夸一句“你这孩子真会挑”,或者“下次再来啊”。
但那种客套,和这里的“谢谢”,感觉又不一样。
这里的“谢谢”,更像一种习惯,一种本能。
不带有什么强烈的目的性,就是一句简单的、礼貌的表达。
小雅买了一份炸鸡排,巨大一块。
她吃得满嘴是油。
“妈,你要不要尝尝?”
我摆摆手。
油炸的东西,不健康。
她自己吃得不亦乐乎,吃完之后,拿着包装袋和竹签,走了好一段路,才找到一个垃圾桶。
我注意到,夜市的地上,虽然人流拥挤,但真的很干净。
几乎看不到什么垃圾。
每个人都自觉地把垃圾拿在手里,直到找到垃圾桶。
“这点倒是不错。”我小声对小军说。
小军笑了:“是啊,素质挺高的。”
我没说话。
心里却在想,我们那边的夜市,哪个不是吃完就随手一扔?垃圾桶旁边总是堆得像小山一样,汤汤水水流一地。
不是说我们的人素质就差。
可能就是……没这个习惯。
大家都急。
急着吃,急着走,急着去下一个地方。
谁有耐心拿着一个油腻腻的垃圾袋,走半天去找垃圾桶?
在台北待了三天,我们坐高铁去了台南。
我对台湾的高铁,本来也是抱着审视的态度的。
结果一上车,我又被“镇住”了。
车厢里,安安静静。
没有人打电话,没有人刷短视频外放声音,没有人高声阔论。
大家都在低头看手机,或者看书,或者闭目养神。
连小孩子,都很安静。
我看到一个妈妈,她的小孩有点闹,她立刻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玩具,蹲下来,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跟孩子说话。
孩子很快就不闹了。
整个过程,那个妈妈没有一句呵斥,脸上也没有丝毫不耐烦。
我看得有点出神。
想起了小军和小雅小时候。
我带他们坐火车,他们要是敢在车上闹,我一个“眼刀”飞过去,他们就得立马噤声。
再不听话,屁股上就得挨两下。
“慈母多败儿”,这是我妈教我的。
“孩子不打不成器”,这是我们那一代父母的信条。
我自认为,我把孩子教得很好。
他们都考上了好大学,找到了好工作。
懂事,孝顺。
可我看着眼前那个年轻妈妈,看着她和孩子之间那种温柔的、平等的互动。
我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动摇。
也许,教育孩子,还有另外一种方式?
台南比台北更“旧”。
这里简直就像一个活着的历史博物馆。
随处可见的庙宇,香火缭绕。
窄窄的巷弄,铺着石板路。
很多老房子,被改造成了咖啡馆、文创店、民宿。
我们在网上订的民宿,就在这样一条巷子里。
是一栋两层的小楼,门口种满了花草。
老板姓林,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
他帮我们把行李搬上楼,给我们介绍房间的设施。
“这是桧木的衣柜,会有一点淡淡的香味。”
“浴室里的洗浴用品是我们自己用精油调的,你们可以试试看。”
“冰箱里有准备一些水果和饮料,免费的哦。”
他说话不疾不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小雅特别喜欢这里。
她一进房间,就“哇”地一声,跑到那个小阳台上去。
阳台外面,是一片邻居家的屋顶,高高低低,错落有致。
“妈,你看!这里好美啊!”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不就是一片破屋顶吗?有什么美的?
但我没说出口。
我怕小雅又说我扫兴。
林老板给我们泡了茶。
是台湾本地的乌龙茶。
茶汤清亮,入口回甘。
“林老板,你这里真不错。你做这个多久了?”我没话找话。
“差不多五年了。”他笑着说,“以前在台北的科技公司上班,太累了,身体也搞坏了。后来就跟我太太一起,回到台南老家,开了这家小民宿。”
“那多可惜啊!”我脱口而出,“科技公司,多好的工作!收入肯定很高吧?”
林老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收入是还不错。但每天加班到十一二点,陪家人的时间都没有。赚那么多钱,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为了更好的生活啊!”我觉得他的想法简直不可理喻,“为了给孩子更好的教育,为了以后养老无忧!”
这是我们这一代人,刻在骨子里的信念。
林老板看着我,眼神很诚恳。
“大姐,您说的都对。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什么样的生活,才算是‘更好’的生活呢?是住大房子,开好车,还是每天都能跟家人一起,好好吃一顿晚饭?”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儿子那时候上小学,我一个礼拜都见不到他几次。他学校开了什么会,他画了什么画,他跟哪个同学吵架了,我都不知道。我太太跟我说,我们好像只是住在一起的室友。”
“有一天我加班回到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我看到我儿子房间门缝里还透着光。我推门进去,看到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一张画。画上是一家三口,手牵着手,在公园里。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我希望爸爸每天陪我玩。”
林老板说到这里,眼圈有点红。
“那一刻,我突然就觉得,我好像……做错了。”
“我赚了那么多钱,却快要失去我最重要的东西了。”
“所以,我就辞职了。很多人都说我疯了。”
“回到台南,一开始也很难。收入少了一大半,什么都要自己来。刷墙,铺地板,做木工。但我太太很支持我。我们每天一起忙,一起吃饭,一起讨论民宿的设计。晚上我还能给我儿子讲睡前故事。”
“现在,我觉得很满足。钱是赚得少了,但生活,好像变得更富有了。”
他这番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我心里。
我半天没说出话来。
小军和小雅也听得很认真。
我能感觉到,我女儿看林老板的眼神,充满了敬佩和向往。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觉得林老板这是一种逃避,一种不负责任。
一个大男人,怎么能因为“累”,就放弃大好的前程?
但看着他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平和的笑容,我又觉得,我的那套理论,在他面前,好像有点站不住脚。
晚上,我们去逛花园夜市。
台南的夜市,比台北的更有“古早味”。
很多摊位,都是传了好几代人的。
我们在一家卖担仔面的摊子坐下。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阿公,身边跟着一个看起来像是他孙子的年轻人。
年轻人笨手笨脚地在学着烫面,老阿公就在旁边,不时地指点一句。
“面不要烫太久,会烂掉。”
“肉燥要淋在中间,才好看。”
他的语气,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点点执拗的认真。
我看着那个年轻人。
他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跟小雅差不多大。
长得白白净净的,戴着眼镜。
一看就是读过书的。
我忍不住问林老板(他也陪我们一起来了):“这孩子,大学毕业了吗?怎么在这里卖面啊?”
我的潜台词是,读了大学,还来做这种又累又不体面的工作,太浪费了。
林老板好像听懂了。
他笑着说:“他就是台南大学毕业的。本来在台北工作,前两年回来的,说要接手阿公的摊子。”
“啊?”我更惊讶了,“他爸妈同意?”
“一开始也不同意啊。闹得很厉害。但他坚持。他说,阿公的味道,不能失传。”
“那……那能赚多少钱啊?”我还是绕不开这个最实际的问题。
“赚不了大钱。但养活自己,肯定没问题。”林ABC说,“而且,你看他,做得不是很开心吗?”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年轻人,虽然动作还有点生疏,但他的表情,是专注的,是投入的。
他把一碗热气腾腾的担仔面,端到客人面前,说:“请慢用。”
客人对他笑了笑。
他也回了一个腼腆的笑。
那一刻,我的心,又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开心。
这个词,好久没从我脑子里冒出来了。
我的孩子,他们开心吗?
小军,在一家大的投资公司上班。年薪很高,是我们全家的骄傲。
但他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
三十出头,头发已经开始掉了。
上次体检,一堆指标都是红的。
我劝他别那么拼。
他说:“妈,现在竞争多激烈啊。我不拼,马上就有人取代我了。我还得攒钱买更大的房子,以后给您和爸养老,给我孩子最好的教育。”
他说的话,跟我对林老板说的一模一样。
我以前觉得,这是有担当,有上进心。
现在,我却觉得有点心疼。
小雅,在一家外企做设计。
工作听起来很光鲜。
但她也经常加班。
有时候半夜还在跟国外的客户开视频会议。
她的黑眼圈,比我还重。
她总说:“妈,我没事,我还年轻。”
但我知道,她压力很大。
她们公司每年都要末位淘汰。
她不敢松懈。
我一直以为,我给了他们最好的。
我逼他们好好学习,考好大学,找好工作。
我以为,这就是通往幸福的唯一道路。
但现在,我看着那个卖担仔面的年轻人,看着那个开民宿的林老板。
我突然发现,幸福,好像还有别的样子。
一种我从未想过,甚至有点鄙视的样子。
从夜市回民宿的路上,小雅一直很兴奋。
“妈,你觉不觉得,这里的人生活得好放松啊。”
“他们好像不怎么焦虑。”
“开个小店,做点自己喜欢的事,好像就很满足了。”
我“嗯”了一声。
小雅突然停下脚步,看着我,很认真地说:“妈,我好羡慕他们。”
我心里一咯噔。
“你羡慕什么?羡慕他们没出息?”我还是忍不住,用了我惯常的刻薄语气。
小雅的脸一下子就垮了。
“在你眼里,是不是只有进大公司,赚大钱,才叫有出息?”
“不然呢?你读那么多书,是为了什么?去路边摊炸鸡排吗?”
“炸鸡排怎么了?人家凭自己的手艺赚钱,不偷不抢,有什么丢人的?至少人家活得开心!”
“开心能当饭吃吗?开心能让你买房买车吗?开心能让你以后过上好日子吗?”我的火气也上来了,声音越来越大。
我们就在那条安静的、挂着红灯笼的巷子里,吵了起来。
周围的店铺,都关门了。
只有我们俩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刺耳。
小军夹在我们中间,一脸为难。
“妈,小雅,你们别吵了。大晚上的,影响别人休息。”
“你问问她!她那是什么思想!我辛辛苦苦供她读完大学,她现在跟我说她羡慕卖小吃的!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我就是羡慕!我羡慕他们可以为自己活!不像我,我活成了你想要的样子!我每天在公司里,跟个孙子一样伺候客户,改稿改到吐,我开心吗?我不开心!我一点都不开心!”
小雅吼完,眼泪就下来了。
她一边哭,一边说:“我有时候真的觉得,活着好累啊。我不知道我这么拼,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那个永远还不完的房贷?为了让别人觉得我混得很好?可我真的不快乐!”
她的话,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在我心上。
我愣住了。
我从来不知道,我女儿心里,积了这么多委屈。
我一直以为,她很享受她现在的生活。
她爱打扮,爱买东西,爱在朋友圈里晒她去过的高级餐厅。
我以为,这就是她想要的。
原来,那都是装出来的。
装给我看,装给别人看。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林老板的话,卖担仔面的年轻人的笑脸,还有小雅的眼泪,在我脑子里,走马灯一样地转。
我开始反思。
我这一辈子,到底追求的是什么?
我年轻的时候,在工厂上班。
累死累活,一个月就那么点工资。
我发誓,不能让我的孩子,再过我这样的生活。
所以,我拼命地逼他们。
从小学开始,就给他们报各种补习班。
他们没有童年,没有周末。
只有做不完的卷子,和考不完的试。
他们很争气,都考上了名牌大学。
我成了所有亲戚朋友羡慕的对象。
我觉得我成功了。
我给了他们一个光明的未来。
可现在,我女儿却跟我说,她不快乐。
那我做的这一切,意义何在?
第二天,我们去了安平古堡。
天气很好,蓝天白云。
但我们三个人的气氛,很沉闷。
小雅眼睛还是肿的。
我几次想跟她说话,但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道歉吗?
我这辈子,还没跟谁道过歉。
尤其,是跟自己的孩子。
我们逛到一棵大榕树下。
树下有几个老人家,在下棋,聊天。
旁边有一个小摊,卖一种叫“椪糖”的东西。
就是把糖熬化了,加上苏打粉,让它膨胀起来,再用模具压出各种形状。
我们小时候,管这个叫“糖人”。
小雅被吸引过去了。
她站在那里,看那个老板做椪糖。
老板是个很年轻的女孩,看起来比小雅还小。
她熟练地熬糖,倒糖,压模。
做出来一个小兔子的形状。
“姐姐,你要不要自己试试看?”女孩笑着问小雅。
小雅眼睛一亮:“可以吗?”
“可以啊。很好玩的。”
小雅真的就坐下来,拿起小勺子,开始自己动手。
她很笨拙。
第一次,糖熬糊了。
第二次,苏打粉放多了,整个都冒了出来。
第三次,终于成功了。
她拿着那个虽然有点丑,但终究是成型了的小兔子椪糖,笑得像个孩子。
那种笑容,是我很久很久,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的。
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开心的笑。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阳光透过榕树的叶子,斑驳地洒在她身上。
我的眼眶,突然就湿了。
我好像明白了,她羡慕的是什么。
她羡慕的,不是炸鸡排,也不是担仔面。
她羡慕的,是那种可以投入地去做一件“无用”之事的自由。
是那种可以从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里,获得巨大快乐的能力。
而这种能力,早就被我,从她的生活中,一点点地剥夺了。
我走过去。
小雅看到我,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我从钱包里拿出钱,递给那个卖椪糖的女孩。
“谢谢你。”我说。
女孩愣了一下,笑着说:“阿姨,不用客气啦。”
我又对小雅说:“你做的这个,挺好看的。”
小雅也愣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夸她。
“妈……”
“回家给我和你爸,也做一个。”我说。
小雅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但这一次,不是委屈的泪。
她用力地点点头:“好。”
那天下午,我们没有再去任何景点。
我们就在安平的老街上,随便走走。
路过一家做帆布包的小店。
店主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在缝纫机前忙碌。
店里挂满了各种各样的帆布包,设计都很简单,但很有味道。
小雅进去,挑了一个。
我也挑了一个。
付钱的时候,店主笑着说:“你们是母女吧?长得真像。”
小雅开心地说:“是啊。”
她很自然地挽住了我的胳膊。
这是她上大学以后,第一次,主动挽我。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我们还去了一家老茶馆。
茶馆里放着很慢的南管音乐。
我们点了茶,和一些茶点。
谁也没说话。
但气氛,不再尴尬。
我看着窗外,巷子里,一个邮差骑着自行车,叮叮当当地经过。
一个老奶奶,端着一盆花,颤巍巍地放在门口。
几个小学生,背着书包,嬉笑着跑过。
一切都那么慢,那么平常。
但组合在一起,却像一幅画。
一幅充满了生活质感的,让人心里很安定的画。
我突然就理解了林老板说的,那种“富有”的感觉。
那不是金钱可以衡量的。
那是一种,对生活的掌控感,和从容感。
我们这代人,活得太用力了。
总想跟天斗,跟地斗,跟别人斗。
总想证明自己。
结果,把自己搞得筋疲力尽,也把身边的人,搞得伤痕累累。
台湾的最后一天,我们回到了台北,准备第二天坐飞机。
晚上,小军提议,再去吃一次卤肉饭。
我们找了一家很有名的小店。
店里人很多,需要排队。
排队的时候,我看到墙上贴着这家店的历史。
从一个手推车小摊,到今天这家小小的店面,已经传了三代人。
照片上,第一代的阿公,第二代的爸爸,和现在第三代的儿子,在同一个灶台前,做着同样一碗卤肉饭。
他们的表情,都是一样的专注。
我突然觉得,这是一种很了不起的传承。
把一件简单的事情,做到极致,做一辈子。
这不比在写字楼里,做那些随时可以被取代的工作,更有价值吗?
我们终于排到了座位。
三碗卤肉饭,几样小菜。
饭很香。
卤肉炖得软烂入味,肥而不腻。
我慢慢地吃着。
小雅突然说:“妈,对不起。前天晚上,我不该跟你那么大声说话。”
我心里一酸。
“傻孩子。该说对不起的,是妈。”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是妈错了。妈以前,总觉得自己的想法才是对的。总想把你们,塑造成我想要的样子。却从来没问过,你们自己,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妈……”小军也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惊讶。
“我羡慕他们。”我看着店里忙碌的老板,轻声说。
“我羡慕他们活得明白,活得自在。”
“我羡慕他们,有勇气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而不是被别人推着走。”
“我羡慕他们,脸上有那种……从容的、满足的笑。”
“小雅,你说得对。妈以前,真的不懂。”
“妈希望你们,以后都能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不管你们做什么,只要你们是快乐的,健康的,正直的,妈就支持你们。”
我说完这番话,感觉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小-雅和小军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小雅把她碗里的那颗卤蛋,夹到了我碗里。
“妈,你多吃点。”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我点点头,埋头吃饭。
眼泪,却不争气地掉进了碗里。
咸咸的,涩涩的。
但我的心里,却是甜的。
回程的飞机上,我靠在窗边,看着底下越来越小的台北。
那些曾经被我嫌弃的“旧”楼房,此刻在我眼里,却变得亲切起来。
我想起了那些礼貌的、爱说“谢谢”的摊主。
想起了那个放弃高薪,回家开民宿的林老板。
想起了那个接手阿公面摊的大学毕业生。
想起了那个在榕树下,教小雅做椪糖的女孩。
想起了他们脸上,那种相似的,平和而满足的笑容。
我终于明白了,我到底在“超级羡慕”什么。
我羡慕的,不是台湾的经济有多发达,城市有多漂亮。
说实话,论硬件,我们很多城市,早就把它甩在了后面。
我羡慕的,是这里的一种“生活氛围”。
是一种对“成功”的,更多元的定义。
在这里,开一家小店,做一个手艺人,传承一份家业,好像也是一种值得被尊重的,有价值的人生选择。
而不是像我们那里,所有人都挤在一条赛道上,朝着金字塔的顶端,拼命地往上爬。
爬上去的,是少数。
大多数人,都在焦虑、内卷和自我怀疑中,耗尽了生命。
我羡慕的,是这里人与人之间,那种温和的、有礼的、保持着适当距离感的相处方式。
不那么剑拔弩张,不那么急功近利。
每个人,都好像更专注于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活得更自我,也更舒展。
我羡慕的,是他们那种,把“生活”本身,当成目的,而不是手段的人生态度。
好好吃饭,好好说话,好好陪伴家人。
这些我们常常挂在嘴边,却总是做不到的事情,在这里,却是日常。
这趟台湾之行,对我来说,像一次心灵的洗礼。
它没有给我答案。
却让我开始思考,一些我以前,从未想过的问题。
飞机穿过云层,我看到了我们城市熟悉的,璀璨的灯火。
高楼林立,流光溢彩。
我依然为我生活的这座城市感到骄傲。
但我的心里,多了一份不一样的平静。
我拿出手机,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是小雅做的那只丑丑的兔子椪糖。
我什么话也没说。
但我想,他们会懂的。
生活,不只有一种标准答案。
能找到让自己开心的活法,比什么都重要。
而我,作为一个母亲,能给他们最好的爱,或许就是,放手,和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