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黄土沟里的“活阎王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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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风裹着黄河的潮气钻进兰州城北的巷弄,沙沟巷口那棵百年梧桐的树荫里,一块青灰石碑立了七十多年——上面“沙沟惨案烈士纪念碑”几个字被摸得发亮,常有三五个老人搬着小马扎坐在这儿,烟卷儿的火星子在风里闪,嘴里念叨着“当年的娃啊,没等到兰州解放的炮声”。

藏在黄土沟里的“活阎王洞”

要讲这事儿,得先说说沙沟那座“吃人的监狱”。

老兰州人都知道,黄河北岸有道深沟,沟壁陡得能摔死狼,沟底却藏着个阴森森的院子,当年是国民党第八战区的看守所,后来落到了中统手里,老百姓管它叫“沙沟监狱”。那墙是用黄土夯的,足有两丈高,顶端缠着带电的铁丝网,白天看着蔫蔫的,夜里就滋滋冒着蓝火花,路过的人宁肯绕三里路也不敢靠近。

监狱的看守长叫梁俭,瘦高个儿,三角眼,总攥着根牛皮鞭子。据后来投诚的特务说,梁俭进监狱的第一天,就把一个共产党人的手指头掰断,泡在煤油里当“警示标本”。监狱里的屋子不大,二十来个人挤在一间,地上铺着发霉的麦秸,老鼠啃着烈士的鞋帮子,连喝的水都是沟里的泥汤。烈士们戴着手铐脚镣,稍微动一下就叮当作响,特务听见了就拎着枪进来,要么踢一脚,要么用藤条抽后背,“叫你不安生!”

其实早在这之前,已经有烈士牺牲在这儿了。罗云鹏,皋榆工委的领导,1946年被捕,关在单人牢房里,敌人用竹签扎他的指缝,扎一下问一句“你们的联络点在哪儿”,他把牙咬得咯咯响,血顺着指缝流到地上,染红了一大片草席。丛德滋更惨,被吊在梁上三天三夜,脚尖离地,敌人用烧红的烙铁烫他的胸口,皮肉烧焦的味道飘出半条街,可他直到断气都没哼一声。

解放前夜的“死亡转移”

1949年的夏天,兰州的空气里都飘着火药味,解放军的炮声从城外传来,国民党的败兵往西宁、新疆跑,连监狱里的伙食都变差了,窝窝头里掺着沙子,菜汤里漂着烂菜叶。可烈士们反而更精神了,有的偷偷在墙上刻字,有的凑在一起唱《国际歌》,声音压得低,可特务还是听见了,拎着枪进去就打,可越打,大家越团结。

8月17号夜里,天像扣了个黑锅,连星星都没有。监狱的灯突然全灭了,特务们举着枪踹开牢门,骂骂咧咧地喊:“共匪要打进来了!赶紧跟老子转移!”烈士们被蒙上黑布,手被反绑在背后,推上了大篷车。车开了半个多小时,停在一片荒坟地,大沙坪,那里连棵树都没有,风卷着纸钱飞,偶尔传来乌鸦的叫声。

特务把烈士们拉下车,连黑布都没解开,就听见“哒哒哒”的枪声。子弹打在背上,打在脑袋上,烈士们倒在地上,血渗进沙地里,变成暗褐色的斑块。有个烈士临死前喊了一嗓子“中国共产党万岁!”,特务冲过去用刺刀捅他的嘴,把血往沙里灌,骂道:“叫你再喊!”

等枪停了,特务们用铁锹挖了个大沙坑,把这些烈士一个个推进去,再填上土。有的烈士双手还绑着铁丝,有的头骨上留着刀痕,可没人管,特务们跳上大篷车,连夜跑了。

8月21号,同样的夜,同样的戏码。又一批烈士被蒙上黑布,推上大篷车,拉到大沙坪。这次的枪声更密集,尸体堆在沙坑边,特务们连坑都懒得挖,随便盖了层土就走了。

两次屠杀,76条人命。他们里有皋榆工委的骨干杨国智、陈仙洲、魏郁,有刚满20岁的学生娃,有教书的先生,还有卖菜的农民,都是为了兰州的解放,才被关进了这人间地狱。

陈仙洲牺牲前,在墙上用鲜血写了四个大字:“壮志未酬”。字写得歪歪扭扭,可每一笔都带着劲,像是要戳破黑暗的天空。后来打扫现场时,有人看见这四个字,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肯定是想着,等解放了,要亲眼看看兰州的样子啊。”

解放后的“寻仇”:每一个凶手都要偿命

8月26号,兰州解放了。

解放军刚进城门,老百姓就举着红旗涌上去,有的抱着战士的腿哭,有的喊“我们解放了!”。可有人没笑,沙沟的老百姓想起监狱里的烈士,跑过去看:牢房里空无一人,床上的破棉絮还堆着,墙上的血印子干了,变成暗褐色的斑块,有的地方血渗进了砖缝里,怎么擦都擦不掉。

“里面有烈士的尸骨!在大沙坪!”一个卖西瓜的李大爷拽住解放军的手,声音发抖,“我见过特务拉人去那儿,听见过枪声!”

军管会的公安处立刻行动。处长赵文献拍着桌子说:“烈士的血不能白流,每一个凶手都要偿命!”

线索很快就来了。李大爷说,他见过监狱的看守长梁俭,总拿鞭子抽犯人,上次还把一个烈士的腿打断了;隔壁卖面的张婶说,她男人以前给监狱送过饭,见过军统站长任冠军,戴着金丝眼镜,心狠手辣;还有个小学生说,他看见过一个穿黑衣服的人,身上有枪伤,藏在亲戚家的地窖里,后来一查,那是中统的侦讯组长魏振桐。

抓捕行动连夜展开。

3月1号凌晨,梁俭在城郊的破庙里被抓。他缩在墙角,还在装镇定:“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是看守长!”可当公安拿出烈士的血衣、墙上的“壮志未酬”拓片,还有目击者的证词时,他腿软了,瘫在地上。

任冠军更狡猾,藏在皋兰山的一个山洞里,靠野果子充饥。可他没想到,自己的情妇怕连累,向公安举报了。当他被戴上手铐时,还在骂:“你们早晚也会完蛋!”

最难抓的是王永忠,西北特区副区长。他提前准备了假身份证,想逃去新疆。可他刚到火车站,就被公安盯上了,他的鞋上沾着沙沟的黄土,那是大沙坪特有的红胶泥,擦都擦不掉。

到1951年春天,制造沙沟惨案的主犯基本都落网了:梁俭、任冠军、王永忠、刘直哉、蔡文猷、孔宪纲……还有那些拿枪的刽子手,潘柏南、李彰武、缪连奎……

1951年3月16号,兰州体育场人山人海。犯人被押到台上,台下的老百姓举着标语,喊口号:“打死凶手!为烈士报仇!”

梁俭第一个被押出去。他脸色苍白,腿抖得厉害,可嘴里还嘟囔着“我是执行命令”。枪声响了,他倒在地上,可烈士的英魂已经等了两年。

后来的几个月里,任冠军、王永忠、刘直哉这些凶手陆续被处决。连逃到青海的马全海、贾文溥都没跑掉,他们在西宁的亲戚家被抓,押回兰州枪毙。

今天的沙沟:风里飘着梨香

现在,沙沟监狱早就拆了,盖起了居民楼。可纪念碑还在,每年清明,都有学生来献花,有老人来烧纸。

我采访过张奶奶,她的父亲就是沙沟惨案的烈士。“我那时候才7岁,父亲被抓走时,摸着我的头说‘等我回来给你买梨’。”张奶奶抹着眼泪,“后来我去了大沙坪,看见父亲的尸骨,手还绑着铁丝,我抱着他的骨头哭,哭了一整天。”

现在,张奶奶每年清明都会去纪念碑前,摆上一盘梨,“父亲没吃到的梨,我替他吃;父亲没看到的解放,我们替他看到了。”

沙沟的老人们还会聚在一起,讲当年的事儿。有人说起烈士在狱中唱的歌,有人说起解放时的炮声,有人说起追凶的日子,“那些凶手,就该千刀万剐!”

风从黄河上吹过来,带着梨香。纪念碑上的名字在阳光下闪着光,那些名字不是石头,是一个个鲜活的人:陈仙洲、杨国智、魏郁……他们是儿子,是丈夫,是父亲,是为了我们的今天,拼命的人。

有时候我会坐在纪念碑前,摸一摸那些名字。风里好像能听见他们的声音:“我们没白死,你们过得好好的,就行。”

是啊,他们没白死。现在的兰州,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黄河边的公园里,孩子在跑,老人在下棋,连风都是甜的。

这,就是对他们最好的告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