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妈妈捏着女婿小王发来的行程单,老花镜滑到鼻尖,方言里裹着惯有的谨慎:“自驾去旅顺?折腾这趟,不如在家烙张饼舒坦。”厨房飘来面粉香,女儿刘欣擦着手凑过来,点开手机里的白玉山照片:“妈你看,这能俯瞰整个军港,‘老虎尾’半岛弯在海里像藏着故事,路又直又宽,树密得能遮太阳,攻略说这儿是郊区城建的标杆呢。”李妈妈瞥了眼照片里清亮的天,终是点了头——膝盖虽不利索,但女儿眼里的期待,她舍不得驳。
周二清晨的车窗外,城市轮廓渐渐淡成海岸线。滨海西路的行道树笔直排开,海风卷着咸湿气息钻进来,混着隐约的鱼腥味,李妈妈下意识坐直了些——这味道,和她二十岁在大连码头闻到的一模一样。小王把车停在观景台,刘欣稳稳搀着她踩上人行道,路面平整得不用刻意抬脚,海风吹动她的衣角,像拂过旧时光的褶皱。
白玉山的缆车慢悠悠往上爬,玻璃外的军港渐次缩小,舰船在水面泛着微光,远处黄金山与老虎尾半岛夹着窄窄航道,果然是“一夫当关”的架势。登顶后,李妈妈坐在石凳上歇脚,目光落在港口深处——年轻时她来这儿送货,只见灰蒙蒙的船坞和嘈杂的人声,如今阳光洒在军港的浪尖上,百年军港的沧桑顺着海风漫过来,那些藏在历史里的故事,竟清晰得像在眼前铺展。风掠过耳畔时,她忽然想起当年码头工人唱的号子,眼眶没来由地热了,抬手擦泪时,才发现掌心沾着海风带的湿气。
那晚住的酒店藏在太阳沟老街区,俄式小楼旁栽着梧桐树,房间里的洗衣机让李妈妈格外满意,睡前把换洗衣物塞进去,听着滚筒转动的声响,竟比在家还踏实。晚餐选在临海小馆,海胆蒸蛋嫩得能掐出水,黄蚬子炒韭菜鲜掉眉毛,刚出锅的咸鱼饼子带着焦香,焖子浇上麻酱蒜泥,咬开时还冒着热气。李妈妈夹起一块饼子,慢慢嚼着:“这味,跟当年码头边小摊做的一个样。”刘欣看着母亲眼角的笑意,忽然懂了——这趟旅行,是帮母亲打捞散落的青春。
旅顺博物馆的晨光里,百年俄式建筑的穹顶落着光斑,李妈妈走得极慢。清代青花缠枝瓶前,她驻足良久,指尖隔着玻璃虚虚描摹瓶身纹路:“我娘家当年也有个类似的碗,后来搬家弄丢了。”转到西域文物展区,她盯着新疆干尸旁的丝路小物件出神,年轻讲解员见状,轻声说起这些文物的来历,她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应和。走出展厅时,她望着馆外的梧桐树轻叹:“总困在家长里短里,倒忘了这世上还有这么多有意思的物件。”刘欣攥着母亲的手,忽然觉得她的掌心暖了许多。
老铁山的路窄弯多,小王开得稳当,车窗掠过成片松林,海风里混着松针香。灯塔矗立在辽东半岛最南端,白墙红顶映着蓝天,百年间指引过无数船只。李妈妈慢慢走到观景台,晴空下黄渤海分界线呈着清晰的S形,两色海水轻轻激荡,像在诉说岁月流转。她扶着栏杆喃喃:“这灯塔跟过日子似的,再黑的夜,也得有个亮儿。”刘欣望着母亲的背影,想起小时候母亲总在灯下等她放学,眼眶悄悄热了。
最后一天的时光浸在海色里。海边木栈道的礁石上,李妈妈脱了鞋让海浪漫过脚背,凉丝丝的触感从脚底蔓延开来,她笑着扬起脸,任凭海风拂乱头发。路过军港游园时,她摸着李鸿章主持修建的百年防浪大堤,指尖划过石缝里的青苔,仿佛触到了时光的纹路。傍晚的西边海沿,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刘欣举着相机喊“妈笑一个”,李妈妈转过身,嘴角的弧度自然又明亮,像卸下了半生的沉重。
回程的车上,李妈妈靠在后座睡得安稳,身上盖着女儿递来的小毯子,包角露出从旅顺带的海带和熏鸡——那是她特意买给老邻居的伴手礼。到家时她刚进门,就翻出旅行照片摆在桌上,指尖划过白玉山的合影:“下次去哪儿啊?”刘欣和小王对视一笑,答案藏在彼此眼里——只要母亲愿意走,他们就一直陪着。
洗衣机转起来的声响里,李妈妈哼着不成调的老歌,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混着旅顺带回的海风气息,在房间里轻轻流淌。原来有些风景从不是远方的点缀,而是藏在时光里的钥匙,能打开心底沉睡的暖意,让平凡日子重新泛起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