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女桥啊,你何时不再哭泣?
秦L车碾过村口的土路,扬起的微尘里,藏着我寻觅多年的故乡味。刚停稳车,就见原来在村里当过主任的丑挖元叔,扛着撅头挑着笼,从老槐树下慢慢走过来。他黝黑的脸上刻着岁月的沟壑,我急忙下车,寒暄几句后,挖元叔语气沉了沉:“新民啊,你这趟回来,得去看看爱女桥,靠近杨家村那边,石头塌了好些……”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在我心头,让我瞬间忘了旅途的疲惫。说起爱女桥的今昔,我曾在二十年前出版的《西部之路》一书中有所叙述,此刻也像电影一样在眼前浮现。
这座始建于明朝的单孔石拱桥,位于庄里镇丑家村城北组西北方向400多米的西沟畔的河沟上。
相传是丑家村一位为官的人,有一位漂亮可爱的掌上明珠,执意要嫁给沟西杨家村贫困家庭的小子,父亲拗不过爱女,为方便两家往来,耗巨额银两所建,故名“爱女桥”。丑杨两村在早年两个村子的往来,人们需绕行二三里,苦了一代又一代庄户人,多亏修建了爱女桥,人、牲口、拉拉车和贸易商贾等才方便了过往。
爱女桥所在位置,地势险要,沟壑纵横,上游直通富平与耀县交界处的最高山峰将军山,这一带当年森林茂密,松柏遍地,虽沟壑纵横,野兽出没,丑家人俗称“老毛沟”。这里曾经常年四季流水不断,当地流传爱女桥以北“九沟十八湾,湾湾都有泉”。盛夏时节,这九沟十八湾的水汇聚一起,水量颇丰,特别夏季遇到白雨(暴雨),上游的雨水顺势而下,桥下暴雨如注,在远处就能听到涛声阵阵。有时暴雨过后,一道彩虹飞架东西,赤橙黄绿青蓝紫,如一条彩带镶嵌在空中,更是给爱女桥披上一道美丽的光环,车行其中,人欢马叫,十分惬意。我们就光着脚丫在桥上奔跑,踩踏着彩虹的影子,笑声与桥下的流水声交织在一起,成了童年最动听的乐章。
爱女桥是富平著名的石拱单孔桥之一,之所以数百年不垮,和当年科学选址,建筑工艺高超,选料十分讲究和精心组织施工密不可分,用现在的话讲,就是百年大计,质量第一。
爱女桥桥基选在了丑家村和杨家村之间条沟两岸自然突出的岩石上,岩石的形状很像两只出头的大乌龟,一个头朝流水方向,一个注视着太阳出来的方向,互相张望。整个穹长大约四丈,穹高三丈有余,穹型两边是丑家当地盛产的十八块弧度相等的榍型墨玉石,每一块都䂳整的线条优美,“四弧六面八角八棱”平整有型,平行的斩印行行清晰可辨。桥南北面每边各有九块榍石互相镶嵌,紧密相连,拱形顶端两边最中间各有一块“仰天石”更是用料讲究,做工特别,使整个桥浑然天成,稳固如山。桥中间约三米多的穹基和拱顶部位用三面平正的石片从下到上层层芡实,每个石缝用灰浆灌注,是爱女桥建筑的经典所在。桥身两侧的侧面依然是用拼摆的石头层层垒砌,砌面而成,由下到上,工整见线,直到桥面。
爱女桥长约15米,宽3米多,高10余米,两边分别有12根1.4米左右的石柱,每侧石柱间各有11块高约1.2米平平整整的石栏板,每个上面都雕刻各种精美动物和植物图案,桥的四角分别有两对抱鼓石斜伸至桥的末端,既固定了末端桥墩,靠近杨家村的一侧还留了一个水眼,可以把水排除到桥下。桥面从东到西铺就了精雕细琢的条石和基沿石,又给人以装饰美观之感。这12对石柱顶端是圆形的,从远处望去,好似12对娃娃昼夜并排站立在那里,迎来送往,风雨无阻,所以当地人亲切地称爱女桥为 “娃娃桥”。小时候母亲给我讲,夜里月亮出来的时候,桥上的娃娃还在说话哩,我问母亲说啥里,母亲说她也不知道,只是听大人讲的,我也因此偷偷跑到娃娃桥上去,想听听它们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悄悄说啥呢?现在看来只是人们的一种美好愿望罢了。
据《富平县志》记载,爱女桥过去不仅是丑杨两个村通行的捷径,自古为蒲耀(蒲城道耀州)大道,更是陕西蒲城、甘肃庆阳两地至关重要的交通要道,运输盐的商队、官方驿使、祭祀帝陵等,大多数都是往来过爱女桥。当年,因走大路路程远,又远离村寨,人和牲口给养不便。加之沿山一带偶尔有土匪打劫,人们只能选择爱女桥。想当年无数商人牵着驼队、推着货担从爱女桥上走过,将蒲城的粮、陈炉的瓷运往甘肃,又把庆阳的麻、合水的烟草带回陕西,驼铃声、脚步声日夜不息。如今即便岁月流转,甘肃合水、庆阳等地的老人们,一提起爱女桥,依旧能清晰说出当年祖先过桥歇脚、与村民攀谈的过往,它早已是陕甘情谊的纽带,是几代人共同的记忆坐标。
爱女桥上的传奇,早已融入风里。村里的强元叔家就住在西沟沿上, 出门就能看到爱女桥,他平时爱唱秦腔,时常在上工的路上或者下工回家时,爱哼几句秦腔,有时候我夜晚在窑洞里做作业,他会哼着秦腔从我家门口过,不是秦腔《三喋血》“你不救我谁救我,你若走了我奈何?”要么就是京剧《智取威虎山》杨子荣的唱段“小常宝控诉了土匪罪状,字字血,声声泪,激起我仇恨满腔,普天下被压迫的人民,都有一本血泪账,要报仇,要伸冤,翻身做主人,深山见太阳,从今后紧跟共产党,美好的日子万年长!”一直从村东头唱到西沟畔爱女桥边的沟沿上,到了家门口。
更有趣的是他能把民国时,沟对岸的一则故事,编成了剧本,常常在传唱。原来是民国时期,杨家村一位姑娘抗拒包办婚姻,深夜独自蹲在桥边,双手攥着石栏杆,泪水砸在冰冷的青石上。她望着桥下潺潺流水,哽咽着哭诉,你听“爱女桥,爱女桥,当年的村姑听我表,你父爱你人知晓,我父咋不理解我……严父逼我太狠毒,今个该往哪里逃……”哭声凄切,在寂静的沟沿山谷里回荡,惊动了住在桥边的老两口。老两口披衣出门,将姑娘扶起劝慰,第二天又牵头找来了村里的长者,一同劝说姑娘的父亲。那父亲终是被女儿的决绝与乡邻的诚意打动,放弃了包办的念头,姑娘也得以与心上人相守。那时的爱女桥,是见证悲欢离合的长者,是守护人心的灯塔。
我想起在谷张上学放学,爱女桥是必经之路,那时总爱和伙伴们在桥上追逐打闹,把书包往石栏杆上一搁,就围着24个石娃娃叽叽喳喳。我们踮着脚,数着娃娃们的眉眼,争论哪个笑得最憨,哪个眼睛最亮,还总爱把耳朵贴在石柱上,盼着能听见石娃娃们嘀嘀咕咕的说话声,可每次只能听见风吹过栏杆的“呜呜”声,却依旧乐此不疲。隐隐约约还记得桥东西两面各有一间小小的窑洞洞,是看沟两边树木的大叔挖的,过往行人可以歇脚,我们在谷张上中学,有时候遇到下雨可以躲避一会儿。
有一天,甘肃来的老汉在洞里休息,脸上挂着笑,给我们讲他们的长辈年轻时,牵着驼队赶着羊群,从甘肃合水丑家川,走了好几天,才到爱女桥,再到丑家祠堂祭祖的故事。讲庆阳的黄土、合水的山林,那些遥远的景致,都从老汉的话语里,悄悄种进了我们心里,我们才知道甘肃合水的丑家人,祖先是从我们丑家,经爱女桥过去的,因此上祖祖辈辈对爱女桥记忆犹新。
丑家村过去叫邑山寺清宁堡,实际上是丑姓人和伍姓人合起来,为防贼袭扰修筑的清宁堡,因丑姓人多势重,别人都叫丑家堡,解放后破城拆堡建房,人们才从堡內搬出来,在崖上挖窑洞,在空地上盖房子,形成了现在的丑家村。
处理完家中的一些事情,我便去找挖元叔,想让他和我一起去看看塌陷一点的爱女桥,不料他那天正好去邻村吃汤水。
于是我走向村中著名的石刻专家伍丁旺家,他家在城北一处向阳的地段,门口宽阔地段上,摆满了半成品石刻活,有神态各异的爬狮,有半成品的石碑,有别人订购的抱鼓石,也有笑呵呵的大肚弥勒佛,憨态可掬。进门就看见他一个人正在低头拓刻仿古拓片,“腾腾腾”的声音在窑洞前的院子里有规律地回响。我直截了当说明了来意,让他和我一起拿上卷尺,前往丑家西沟畔,去看看这横亘在丑家村与杨家村之间深沟上的爱女桥。他也是好长时间没有去沟里看桥啦。于是二话不说,换了外衣,拿上尺子就和我出了门,都想再去看看曾让两村人隔沟相望的爱女桥。
出门不远,在上山的岔路口,远远的看见一块约三米高,四五米长,一米厚的大石头,上面刻着“爱女桥”三个魏碑大字。沿途的路边,村里给栽植了许多松柏树,虽有点小,但正在努力成长,路边的各种草绿得喜人,可没有人割草,问及缘由,伍丁旺说现在都啥年代了,谁还割草?他告诉我:上世界七、八十年代,人们在爱女桥北边高处上游淤坝修马子造地,才修了一条路,这几年用推土机把路拓宽,路面宽阔,铺了柏油,下面的爱女桥才渐渐失去了往日的热闹景象,也像一位老人,减轻了负重,但时刻注视着两岸的沧桑巨变。
弯腰走过椒树地,用树棍扒开枣刺荆棘,脚踩料礁石,远远地就望见了那座熟悉的石拱桥全貌。走近了只能从丑家这边下去,桥的摸样没有变,雄姿还在,它背倚巍巍将军山,那是秦大将王翦屯兵练武之地,但桥身以上的地面石头、栏杆、桥墩等已经荡然无存,放眼茫茫爱女桥,可以说遍体鳞伤,从丑家这边看,样子还比较完整,可从杨家村这边看,敲得躬身已经塌陷多一半,如今真像一位垂暮的老者,没了往日的挺拔,让人伤感。
好不容易下到沟底,更是触目惊心——靠近杨家村一侧的拱券,六块厚重的劵拱青石已经脱落,滚落在沟底的荒草砳石中,露出斑驳的桥身,像一道狰狞的伤口,在无声的诉说。桥基两侧匍匐的乌龟石,依旧背负大桥、目视前方,可那龟背上竟也布满了裂痕;我和伍丁旺好不容易到了静卧在石碓里的桥下面,渴望寻找到一节节栏杆或者石墩墩,期望看到栏杆上雕刻的花草虫鱼、鸟兽云岚,可惜一个也没有找到,曾经憨态可掬的24根石柱娃娃不知去向顶端憨态十足的儿童头像,不知去向,曾在心目中高大威武难忘,引以自豪的爱女桥,再也不见往日的传神模样。
我伸出手,弯腰抚摸着在草丛藤蔓里,从桥身掉下的一块块冰凉的石头,块块做工细致、四棱规整,面面见錾,伍丁旺丈量着这“四弧六面八棱八角”的榍石,他是做过许多石头活的工匠,自然对取材于丑家的石才情有独钟,我们从桥下穿来穿去,从倒下的石头缝中找到了石灰,从没有倒的夯实的桥基上,桥心部位数建筑时夯土的层数和每层的高度,感叹当时的工匠们的责任和担当,他们没有用豆腐渣工程来敷衍自己的后人,在工具简陋,科技不是很发达的年代奉献给后人一座爱心桥,让今天的我们依然在桥下铭记他们。
我们努力的在每一块倒地的石头上寻找印记,想在里面找到一块记录桥梁建设者名字的石头或者印记,最终一无所获,我们只好把每一块能丈量的石头做了印记,伍丁旺仔细丈量,把他得到的数字一一报给我,让我记录,我也拍了一段视频留了这永恒的记忆,我知道我们量到的,不仅仅是简单的数字,更重要的是将近五百年先人们的良心,我知道此刻指尖划过的不仅是岁月的痕迹,更是先辈们的智慧与深情。
记得我远赴新疆服役,在边疆的风沙中打拼,多次在电话里问询丑挖元叔爱女桥的状况,每次探亲回到故乡,我都要到桥边转转。几回回梦回故乡,总有这座爱女石拱桥静静立在西沟沟两岸上,听桥上驼铃叮当,听童年的笑语欢声,抱着石娃娃在憨笑,还有甘肃老汉的合水故事,一一等着远方的游子归来。
记得我曾多次向村里、向上级有关部门呼吁,要保护好这处承载着亲情、乡情与陕甘情谊的富平重点文物,也曾提出“一道两桥三翼四通”的乡村振兴计划——想修环形路把爱女桥圈进去,打通青龙古桥、爱女桥的修复铺路到将军山,一直种花果树木扮靓爱女桥畔到将军山顶旅游风光,建柿子民俗博物馆,传承石娃娃传说与陕甘商贸故事,让这座古老的爱女桥与生态旅游结合,在乡村振兴中重焕生机。可那些建议,终究石沉大海。
如今,站在这倒掉一部分的爱女桥下,看着桥身的残石,我心中满是酸涩与焦灼:这座走过五百余年的古桥,曾经的辉煌,难道就这样成为历史,渐渐消失在历史的烟尘里?
与其说是一座桥,不如说是一通渭北地区桥梁建设的一座石碑、一部史书,这座桥实际上已经在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有关桥梁的杂志上,名列陕西有名的单孔石拱桥,在北京图书馆的馆藏书记中也有它的记载。难道就这样一座著名的爱女桥,要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慢慢崩塌吗?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爱女桥上,给残破的桥身镀上了一层金边。伍丁旺在一旁轻声说:“村里也想修,就是缺资金、缺方案。”我问即使有资金有方案,现代人能否把这座桥恢复到原来的模样,伍丁旺的回答是肯定的!
望着眼前的古老的爱女残桥,我的心也和丑家的几代人一样,似乎在流泪,仿佛在流血。它不仅是我们丑家村人和我们杨家村的根,更是陕甘两地的魂,绝不能让它在风中哭泣,绝不能让这份跨越数百年的挚爱与情谊,随着残石一同消散。
归乡的路,因桥而沉重,也因桥而坚定。
爱女桥,你再等等,等我们为你筑起坚实的臂膀,无论多难,我都要为修复爱女桥奔走到底!
爱女桥,等我们让你重新屹立在故乡的沟壑之间,继续见证陕甘两地的情谊流转,守护一方水土的安宁。
爱女桥,这座刻在丑家儿女骨子里的桥,这座我在边疆日夜牵挂的桥,你一定能躲过岁月的侵蚀,成为富平人、丑家人心目中一座永恒的彩虹桥!
图片/丑石提供
作者简介: 丑新民,笔名丑石,生于陕西关中富平,成长于边关警营,曾在新疆戍边四十余年。长期从事文学创作与摄影,作品聚焦新疆风土人情、边疆生活及故乡记忆,出版有《中华丑姓》《西部之路》《天山伴我行》等著作。他以文字和镜头记录边疆变迁与人间温情,其作品常流露出对土地、家人的深厚情感,展现了戍边生活的坚韧与温暖。现为新疆作家协会、摄影家协会会员,乌鲁木齐水磨沟区作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