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访康保和张北的村庄,老乡们坐在炕头,随口就能说出一段村名来历,那可不是随便叫出来的,每个名字后面都藏着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
✍️康保地名里的生存智慧
康保这地方,一听名字就带着草原的味道。“康保”两个字是从蒙古语“康巴诺尔”变来的,意思是“美丽的湖泊”。县城边上确实有个康巴诺尔湖,现在成了国家湿地公园,每年夏天,成千上万的遗鸥在那里繁殖,康保也因此得了“中国遗鸥之乡”的美名。
张纪镇的来历,特别能体现老百姓的实在。1921年,有个叫张佃清的人最先来到这里开荒建村,给村子取名“张家营”。后来一户姓纪的人家也搬来了,村子越来越大,大家觉得不能光叫张家了,就把张、纪两姓合起来,改名叫“张纪”。
这种按姓氏取村名的方式,在康保特别普遍。像李家地镇,就是因为建村的人姓李而得名。芦家营乡也一样,1924年,一个叫芦三魁的人带着家小在这里定居,村子就叫“芦家营”了。
那时候坝上地广人稀,一家一户很难生存,几个姓氏联合起来,互相帮衬着开荒种地、抵御土匪,这种朴素的合作精神,就凝固在了村名里。
邓油坊镇的故事,则记录着晋商北上的足迹。1917年,这个村子刚建起来时,名字很拗口,叫“前不东户”。直到1920年,山西天镇县一个叫邓清云的买卖人来到这里,开了家油坊。
在当时的坝上高原,油坊可是个新鲜事物,十里八村的老乡都背着胡麻、菜籽来换油。慢慢地,“邓油坊”就叫开了,原来的村名反而没人记得了。邓油坊不仅是坝上较早的油坊,在当时的坝上堪称“坝上第一油坊”。
屯垦镇的名字,带着浓浓的军事色彩。1917年,镶黄旗的屯垦队来这里当兵开荒,所以就叫“屯垦”了。这些兵民一手拿锄头一手握刀,在边境线上扎根下来。
处长地乡的来历有点特别,它是以官衔取名的。1914年建村时,民国政府督统处处长胡海波在这里出租土地,佃户们定居下来,就把村子叫成了“处长地”。
老百姓用官衔给村子命名,你说他们是敬畏权力呢,还是带点调侃?恐怕两种心思都有。
忠义乡的名字变化,很有意思。1919年,一个叫赵义的人在这里开了家油坊,取名“赵义油坊”。过了十年,村子建起了堡围,改名叫“忠义堡”。
从个人名字变成道德理念,一个村的价值观就这样在名字里升华了。坝上人重义气、讲信用,“忠义”不是书本上的漂亮话,而是生存的必需。
最有趣的是满德堂乡的来历。1925年,一户姓楚的人家从张北县的满德堂搬过来,建村时就用了老家的名字。人走到哪,就把老家的记忆带到哪。
✍️张北地名里的交融密码
张北这个名字来得直白,就是因为它在张家口的北边。
在张北的地名里,公会镇的来历最有意思,它记录着不同文明的碰撞。这地方原来蒙古族人叫它“沙拉胡洞”,意思是“水草丰茂的地方”。
1905年,二十户天主教徒合伙买下这块地,1919年建了座教堂,叫“公记堂”。后来当地的权力被天主教会的四个会长把持,他们就取了公记堂的“公”字和会长的“会”字,把地名改成了“公会”。
从蒙古牧场的“沙拉胡洞”到天主教的“公记堂”,再到汉化的“公会”,一片土地经历了从游牧文明到宗教文明再到商业文明的层层叠加。
新羊屯的演变,简直就是一部民间语言史。这个村子在明永乐年间就建成了,算起来有六百多年了。当初因为村子靠近洋河,地势低,周围全是泉眼,一年四季泉水横溢,老百姓就形象地叫它“水联村”。
后来因为村子形状细长,像根绳子,又被叫作“蛇串堡”。到了1597年,明朝实行屯田制,军队来这里驻防,修建了新的堡围。当时的守备官姓杨,村子就改名叫“新杨屯”。
后来因为“杨”和“羊”读音差不多,老百姓叫着叫着,就变成了“新羊屯”。六百年间,一个地名变了四次,每次变得都那么自然,那么有道理。
这些地名见证了张北作为塞上通衢的独特地位。自古以来,这里就是连接中原和草原的咽喉要道。商队从这里进出张库大道,驼铃声声;军队在这里驻扎巡逻,烽火连连。
✍️地名背后的坝上精神
细细品味这些村庄名字,你会发现坝上人独特的生存哲学。
务实精神是这些地名的共同特点。坝上人不给村子起那些花里胡哨的名字,他们的命名原则简单直接——谁建的、干啥的、长啥样,就叫啥。
邓油坊记录的是职业,张纪记录的是姓氏,新羊屯记录的是物产和变迁,处长地记录的是身份。这种务实源于生存的压力——在自然环境恶劣的坝上,一切都要服务于生存这个首要目标。
包容心态也在地名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张北的“公会”从蒙古语到天主教再到汉语,康保的“满德堂”从张北县迁来,都以原籍取村名,展现出这片土地对不同文化的接纳。
坝上人懂得变通,不固执于某种单一传统,什么有用就学什么,谁能带来好日子就跟谁合作。
更重要的是那种坚韧不拔的开拓精神。从“屯垦”的军人到“张纪”的农民,从“邓油坊”的商人到“芦家营”的牧民,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开拓生活。
这些地名共同描绘出一幅波澜壮阔的移民画卷——我们的先人从山西、从湖南、从四面八方来到这片荒原,用汗水浇灌出家园。
有个老人说过一句朴实的话:“地名跟着人走,人跟着生计走。”确实,这些地名就是坝上人跟着生计走的路线图。
走在康保和张北的乡间,那些看似土气的村名,其实都是时间的化石。
邓油坊里不只有油坊,更有晋商北上的胆识;张纪村不只有两姓人家,更有移民抱团的智慧;公会镇不只是个地名,更是文明交融的见证;新羊屯不只有牛羊,还有一部生动的民间语言史。
这些地名告诉我们,坝上从来不是文化的荒漠,而是多种文明交汇的热土。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记得,我们的先人如何从四面八方走来,如何在这片高原上生存、奋斗、创造。
下次当你路过这些村庄,不妨停下来问问村名的来历。那些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可能会给你讲出一个比你想象中更精彩的故事。
而这些故事,才是坝上真正的魂。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但这些藏在名字里的记忆,会像坝上的野草一样,春风吹又生,一代一代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