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很多老城市走起来特别舒服,街道宽阔笔直,两边楼房高度差不多,立面统一,绿化带排得整整齐齐,转弯处还考虑了马车或汽车的半径,地下管网分开干净水和污水,公园广场分布合理。这套精细规划的源头,大部分要追溯到19世纪中叶的巴黎奥斯曼改造。那次改造不光改变了巴黎本身,还直接影响了布鲁塞尔、维也纳、布达佩斯、罗马、米兰、马德里,甚至远到布宜诺斯艾利斯和河内的殖民区。很多人好奇,为什么欧洲城市规划能做到这么精确、这么统一、这么注重细节?其实答案藏在历史里,工业革命、卫生危机、政治需求、资本力量和审美追求搅在一起,逼出了这套体系。
先说最核心的背景,19世纪上半叶,欧洲城市普遍烂得不行。工业革命把农村人口往城里赶,巴黎1850年人口已经逼近150万,但城市骨架还是中世纪的,街道最宽才五六米,很多地方马车都对不开,房屋层层加盖,阳光空气进不去,污水直接泼街,霍乱、伤寒年年爆发。1832年和1849年巴黎霍乱死几万人,伦敦情况也差不多。统治者发现,再不搞大手术,城市真要炸。拿破仑三世在伦敦流亡时,看过那里宽街和海德公园,回来后脑子里就装着“巴黎必须比伦敦更气派”的念头。1853年他任命奥斯曼当塞纳省省长,给了几乎无限权力,预算直接绕过议会批,拆迁补偿也由政府说了算。这在当时是极特殊的强力推进模式。
奥斯曼的规划为什么精细?因为他不是空想,而是把所有问题一次性解决掉。卫生方面,他让工程师贝尔格朗设计了全新的上下水系统,总长600多公里的污水管把脏水直接排到下游农田当肥料,干净水从远处河源引来,家家户户第一次用上自来水。交通方面,他定了严格标准:主干道最低18米,次干道12米,两侧人行道各4-5米,行道树必须双排,树种统一,间距固定8米。建筑立面必须用浅色石灰石,高度限5-6层,底层商用,二层以上住宅,阳台铁艺必须对齐,屋顶统一曼萨式斜顶。这套规定写进了法律,违反就重罚,所以今天巴黎老区楼看起来还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更狠的是轴线控制。奥斯曼用经纬仪拉直视线,从凯旋门辐射12条大道,像星形一样覆盖全城,每条大道尽头必须有地标建筑,凯旋门、歌剧院、巴士底、圣心堂,全被精心安排在轴线上。这不是为了好看,而是综合考虑:笔直大道方便军队快速调动,宽街让阳光空气流通降低疾病,统一立面方便快速施工还提升城市档次,绿化带和广场给居民喘气地方,同时抬高地价吸引中产搬进来。结果就是,巴黎从一个脏乱差的中世纪城市,一跃变成欧洲最现代、最卫生的首都。
这套模式为什么迅速传遍欧洲?因为效果太明显了。巴黎改造期间,霍乱基本绝迹,人口死亡率从千分之三十降到二十以下,地价翻几倍,商业爆炸式增长。其他国家一看,眼红啊。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二世直接请奥斯曼的学生去布鲁塞尔搞“布鲁塞尔化”,把中世纪老城拆出一大批辐射大道和统一立面建筑。奥匈帝国在维也纳拆掉旧城墙,建了环城大道,宽度70米,两边全是公共建筑和公园。意大利统一后,罗马、米兰、佛罗伦萨都跟进,西班牙在巴塞罗那搞扩展区,虽然后来用了网格制,但立面高度和绿化标准还是学巴黎。甚至东欧的布达佩斯,也在1896年千年庆典时大搞辐射大道和统一建筑群。
欧洲规划精细,还有一个很实际的原因:土地私有制+政府强干预的结合。私有制让地主愿意配合,因为拆旧建新能赚大钱;政府强干预又保证了整体统一,不像美国那样各块地自己玩自己,导致天际线乱七八糟。奥斯曼时代巴黎拆了近两万栋老楼,建了四万栋新楼,政府通过发行债券融资,地主拿补偿后在新区再买地,资本循环特别顺。加上欧洲城市大多有古代城墙限制,19世纪工业化后必须向外扩张,正好借机把郊区并进来统一规划,20个区一次性扩容一倍。
再往深里说,这套精细规划其实带着强烈的阶级控制色彩。宽阔大道确实难搭路障,1871年巴黎公社时,政府军靠大道快速推进,一周就镇压完毕。穷人被赶到郊区,中产和富人占据市中心,地价高了,工人上班要花两小时,这在当时是故意为之。奥斯曼自己从没掩饰过,他认为城市必须“呼吸新鲜空气”,而新鲜空气就意味着把穷人挤出去。今天看这点当然有问题,但不能否认,它确实让欧洲城市避免了拉美那种贫民窟环绕市中心的局面,也让老城区保持了相对高的居住品质。
到现在,欧洲很多城市还在沿用这套逻辑。欧盟层面有严格的建筑高度控制、绿地率要求、历史风貌保护法,改造一个街区要开几十次听证会,图纸精确到厘米。巴黎市中心20米以上建筑基本批不了,维也纳老城区高度控制在25米以内,伦敦金融城外也很少高楼。这就是为什么欧洲城市看着舒服、不压抑,因为一百多年前那批人就把最难的骨架搭好了,后人只能在框架里微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