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说，小时候挑水得排队舀泥汤，舀完得沉淀半宿才敢喝。”——这画面听着像段子，却是庆阳人祖传的日常。就在上周，#马莲河断流#话题冲上热搜，航拍镜头里河床裂得跟龟壳一样，镜头外苹果却正装箱，一卡车一卡车往迪拜运。同一条河，养活人也整疯人，它到底还行不行？

我蹲过三年环县，见过它真身。夏天一场暴雨，水头两米多高，把岸边的玉米地连根拔起，像涮火锅一样卷走。冬天呢？能蹚着石头走到对岸，羊粪蛋子晾在河心，风一吹滚得哗哗响。老魏家住在柔远河岔口，他说小时候最怕听见夜里“轰隆”一声——不是打雷，是上游淤地坝塌了，天亮起床，地里淤出半尺黄土，庄稼全埋，连自家大门在哪都得现找。那年代没生态治理这词，只有“跑山”——扛着镢头往高处种，种一亩，被水撕半亩，撕完再往上挪，像跟老天爷拔河。

后来退耕还林，坡地改梯田，山峁上扎满刺槐、山杏。航拍看着绿得喜人，可村里人私下嘀咕：树多水少，库坝把水截成一段段，下游更干。去年长庆油田在耿湾打新井，水压降得狠，机井抽30分钟就见底，苹果滴灌带里直接冒空气。村干部开会，拍着桌子喊“以水定产”，喊完回屋继续签字——新增2000亩矮化密植苹果，苗都订了，谁舍得退？苹果价高，一亩顶三亩小麦，农民算得清：宁可买水，不愿减树。

最魔幻的是，庆阳去年刚评上“国家森林城市”，官方通稿里马莲河输沙量20年降了七成；而同期，市区洗车行从87家涨到230家，半夜拉水车还在跑。朋友圈一边转“母亲河重获新生”，一边晒自家院子新打的机井，30米深，抽出来的水烧开会结一层白垢。你说它好，它确实没以前那么黄；你说它坏，它连河床都露出来了。就像老魏的孙子在兰州读大学，放假回来站在干涸的河心自拍，配文“故乡的河治好了”，老魏瞅着屏幕呵呵两声，没告诉他小时候这里能游狗刨。

夜里刷抖音，看见有人在政平古渡遗址直播，镜头扫过那块清代石碑——“泥水暴涨，商旅慎渡”。主播笑着念完，一脚踩下去，尘土飞扬。我关掉手机，忽然明白：这条河从来就不是温顺的妈，它只是脾气被人类一点点摁住，可骨头还是那股黄土的硬。哪天苹果价钱掉了，油田抽不上油了，树老死了，它会不会突然翻脸，再把所有故事刷成零？没人敢打包票。

能确定的是，只要还有人靠它吃饭，它就得继续撑着——像老魏说的：“泥汤里也能照见天，只要你肯弯腰。”至于那天会不会变黑，谁顾得上，先浇了今晚的苹果树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