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的秘鲁,是金色的。 是马丘比丘的落日,是印加古城的石头,是黄金帝国失落的传说。 我手机里存满了那些风景照,每一张都像国家地理的封面。 直到我站在利马的街头。 那一刻,我脑子里所有的金色幻想,瞬间碎成了粉末。 利马的天空,是没有颜色的。 它不是蓝,也不是白,就是一片均匀的,压的人喘不过气的灰色。 我问出租车司机,这里的天气一直这样吗?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笑了。 那是一种我后来在秘鲁见过很多次的笑,有点无奈,有点自嘲。 他说:“先生,欢迎来到利马,我们管这叫‘驴肚子’。” 驴肚子。 我抬头看着那片天,觉得这个词精准的吓人。 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我来到的不是一个旅游景点。 我来到的,是一个真实的,正在呼吸的,甚至有点令人失望的国度。
一、一座被灰色雾气包裹的城市
利马的空气是湿的。 不是下雨那种湿,是一种无孔不入的,粘稠的潮气。 当地人管这种雾叫“Garúa”,一种不会变成雨的,永恒的毛毛雾。 它像一层看不见的纱,包裹着这座千万人口的城市。 高楼的轮廓在雾里变得模糊,远处的山丘直接消失不见。 汽车开过,尾气混进雾里,形成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有海的咸味,有汽油的焦味,还有一点点垃圾腐烂的酸味。 我待在利马的第一个星期,没见过一次太阳。 每天早上拉开窗帘,外面都是同样的灰色。 这种灰色是有情绪的。 它不是宁静,不是忧郁,而是一种巨大的,沉默的压抑。 它让整座城市的色彩都黯淡下来。 建筑是灰的,街道是灰的,连路边流浪狗的毛,都像是被这片天染过的。 司机胡安跟我说,利马人习惯了。 “我们只有两个季节,”他一边疯狂的按着喇叭,一边说,“夏天,和地狱。” 他说的夏天,是一年里勉强能见到几天太阳的一二月份。 剩下的十个月,全是“驴肚子”的天下。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毫无生气的建筑,心里想,在这种地方生活,人怎么可能快乐的起来。
二、被折叠的利马:天堂与地狱只有一墙之隔
在利马,地图是会骗人的。 你看着地图上两个紧挨着的区,以为它们差不多。 可现实是,你可能跨过一条街,就从欧洲走进了非洲。 我住在米拉弗洛雷斯区(Miraflores)。 这里是利马的“欧洲”。 街道干净的像用水洗过,两旁是漂亮的咖啡馆和精品店。 草坪被修剪的像绿色的天鹅绒,穿着运动服的白人牵着狗在海边的悬崖公园慢跑。 公寓楼下站着穿制服的保安,眼神警惕的打量着每一个路人。 餐厅里一份Ceviche(柠檬腌生鱼)要80索尔,差不多160块人民币。 星巴克里坐满了抱着MacBook的外国人,讨论着下一个创业项目。 这里的一切,都符合你对一个现代化国际都市的想象。 安全,有序,体面。 可你只要坐上一辆车,离开这片“安全区”,往城外开半小时。 你会看到另一个利马。 一个由无数土坯房组成的,铺满山坡的利马。 那些房子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没有规划,没有道路,像上帝打翻的颜料盒,只不过颜色永远是土黄和灰色。 这里被称为“Pueblos Jóvenes”,年轻的城镇,其实就是贫民窟。 没有下水道,垃圾堆在街角,散发着臭气。 孩子们光着脚在土路上踢一个破旧的足球。 墙上涂着歪歪扭扭的竞选标语,承诺着永远不会兑现的自来水和电力。 我问我的向导,为什么差距这么大? 他指着远处山顶上一道长长的,像蛇一样蜿蜒的水泥墙。 “看到那堵墙了吗?” 他说,“我们叫它‘羞耻之墙’(Wall of Shame)。” 那堵墙有三米高,上面还带着铁丝网,把富人区和贫民窟泾渭分明的隔开。 墙那边,是带游泳池的别墅和高尔夫球场。 墙这边,是连干净饮用水都没有的铁皮屋。 “他们怕我们过去抢东西。”向导平静的说。 那一刻,我感觉利马不是一座城市,而是两个世界被强行折叠在了一起。 一个光鲜亮丽,用来展示。 一个破败不堪,用来生活。
三、食物的双重面孔:世界第一美食之都的B面
全世界都知道秘鲁菜好吃。 利马连续多年被评为“世界第一美食之都”,拥有好几家世界排名前十的餐厅。 去那些餐厅吃饭,是一种朝圣。 你需要提前几个月预定,穿着正装,准备好至少2000块人民币的预算。 我去了其中一家。 环境优雅,服务周到,每一道菜都像艺术品。 厨师用亚马逊的稀有水果,安第斯山脉的古老谷物,太平洋深处的海鲜,为你讲述秘鲁的故事。 那味道,确实惊艳。 可那不是全部的秘鲁味道。 第二天,我去了市中心的一个本地市场。 那里的空气混杂着生肉的腥味,香料的辛辣味,和地上污水的气味。 苍蝇嗡嗡的飞。 市场外面,挤满了小吃摊。 一个摊位前,老板娘正用一个大铁盘炒着Lomo Saltado(秘鲁炒牛肉)。 牛肉,洋葱,番茄,薯条,酱油,在火上快速翻炒,香气逼人。 一份12索尔,不到25块人民币。 配上一杯紫玉米汁(Chicha Morada),就是一顿完美的午餐。 还有烤牛心串(Anticuchos),在炭火上烤的滋滋作响,刷上辣椒酱,又烫又香。 三串10索尔。 我看到一个建筑工人,满身灰尘,蹲在路边,用塑料叉子飞快的吃着一盘炒饭。 他的午餐,可能只要8索尔。 一碗汤,一份主食,一杯饮料。 这是利马绝大多数人的日常。 他们永远不会走进米拉弗洛雷斯的那些高级餐厅。 对他们来说,食物不是用来品味的艺术,而是用来补充体力的燃料。 秘鲁是世界美食之都,但它的美味,也分阶级。 一种是写在米其林指南里的,给全世界的游客品尝的。 另一种是藏在街头巷尾的,给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果腹的。 两种都很好吃。 但后一种,更有烟火气,也更真实。
四、交通是一场疯狂的赌博
利马的交通,是一种能把人逼疯的修行。 这里几乎没有红绿灯,或者说,红绿灯只是一个参考建议。 决定你能否通过路口的,不是灯的颜色,而是你按喇叭的决心和踩油门的勇气。 整个城市,就是一个巨大的,永不停止的喇叭交响乐。 但真正的王者,是“Combi”。 那是一种小型巴士,通常破旧不堪,喷着黑烟,像一个移动的罐头盒子。 车门永远不关,售票员半个身子挂在外面,用生命嘶吼着目的地。 “TODO! TODO! TODO!” (哪都去!) 司机则把方向盘当成赛车游戏的手柄,疯狂的变道,加塞,急刹。 他们能在任何地方停车,只要有乘客招手。 车里永远挤满了人,人与人之间没有缝隙。 我坐过一次Combi,那是一次终生难忘的体验。 车费只要2索尔,但你要付出的代价是你的心理健康。 在一个小时的车程里,我经历了至少五次濒临死亡的感觉。 司机一边开车,一边和售-票员聊天,一边用手指数钱,偶尔还回头看一眼电视里播放的足球赛。 我问旁边的一个大叔,你们不害怕吗? 他淡定的说:“习惯了。在利马开车,你得相信上帝,也得相信自己。” 我问他相信哪个多一点。 他笑了:“一半一半吧。” 在这里,交通规则是不存在的,存在的只有丛林法则。 谁的车大,谁更野蛮,谁就拥有优先权。 每天,都有无数的Combi在城市里横冲直撞,它们是这座城市的血管,输送着生命力,也制造着混乱。 它们是穷人的生命线,也是游客的噩梦。
五、历史的伤疤,刻在城市的骨头里
利马是一座建立在废墟上的城市。 在市中心的武器广场,你能看到西班牙殖民者留下的宏伟教堂和总督府。 建筑很美,巴洛克风格,雕刻精美。 可你总觉得,那美丽背后,藏着血腥。 导游会告诉你,当年西班牙人皮萨罗,就是在这里,用几十个人,骗杀了印加帝国的皇帝,摧毁了一个伟大的文明。 广场的石头下面,埋着印加人的骨头。 我去了圣弗朗西斯科修道院的地下墓穴。 那是一个由成千上万具人骨堆砌而成的地下世界。 头骨,腿骨,肋骨,被分门别类的码放成各种几何图案,像一种诡异的艺术。 据说这里埋葬了超过七万具尸体。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尘土和死亡的味道。 昏暗的灯光下,那些黑洞洞的眼窝仿佛在凝视着你。 你会感到一种巨大的悲伤。 不仅仅是为这些逝去的生命,更是为这座城市的历史。 它充满了征服,杀戮,和被奴役的痛苦。 这种伤痕,并没有随着时间愈合。 它渗透进了秘鲁人的血液里。 你会发现,秘鲁人有一种根深蒂固的不安全感和不信任感。 他们不信任政府,不信任警察,甚至不信任彼此。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秘鲁经历了一场残酷的内战,“光辉道路”的恐怖袭击,让整个国家陷入恐慌。 那段历史,很多人不愿再提起,但阴影从未散去。 在利马,几乎所有中产阶级以上的住宅,窗户上都装着铁栏杆,墙头拉着电网。 富人区的每个街角都有保安。 这种对安全的极度渴求,本身就是一种不安全的证明。 历史在这里不是博物馆里的展品,而是活生生的,影响着每一个人的日常。
六、从灰色利马到金色库斯科:通往幻境的朝圣路
离开利马,坐上飞往库斯科的飞机,感觉像是一瞬间穿越到了另一个星球。 飞机穿过厚厚的云层,当“驴肚子”消失在下方,刺眼的阳光第一次照进舷窗时,整个机舱的人都在欢呼。 库斯科的海拔有3400米。 天空是那种不真实的,纯粹的蓝色,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 空气稀薄,但干净,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这里的建筑不再是灰色的水泥方块,而是红色的瓦片屋顶和印加人留下的巨大石墙。 穿着传统服饰的克丘亚妇女,牵着羊驼,在古老的石板路上慢慢的走。 她们的脸上,有一种被高原阳光晒出的,健康的红晕。 笑容淳朴,又带着一丝羞涩。 这里的一切,都开始符合我对秘"鲁的“金色”想象。 库斯科是通往马丘比丘的门户,也是一个巨大的旅游集散地。 整个城市都在为游客服务。 街上到处是旅行社,户外用品店,和卖羊驼毛制品的纪念品商店。 餐厅的菜单有英文,服务员能说流利的英语。 在这里,你感觉不到利马那种紧张和混乱。 一切都变得缓慢,悠闲,充满了度假的氛围。 从库斯科坐上全景天窗的观光火车,穿过乌鲁班巴河谷,就到了马丘比丘脚下的小镇——热水镇。 那是一个完全为游客而生的地方,物价高的惊人。 一瓶可乐要10索尔。 第二天清晨,我坐上大巴,沿着蜿蜒的山路,终于抵达了那个传说中的“天空之城”——马丘比丘。 当太阳升起,第一缕金色的光线照亮那些古老的石头宫殿时,我承认,我被震撼了。 那是一种超越语言的美。 神秘,雄伟,孤独。 你站在这里,会觉得人类的渺小和历史的伟大。 周围的游客都在惊叹,拍照,发出“Wow”的声音。 这里,就是那个出现在无数明信片上的,完美的,金色的秘鲁。 可我脑子里,却不停的闪回利马那片灰色的天。
七、那个卖画的男孩
在库斯科的武器广场,我遇到一个卖画的男孩。 大概十岁左右,皮肤黝黑,眼睛很亮。 他背着一个比他身体还宽的画板,上面是他自己画的马丘比丘和羊驼。 画的很稚嫩,但颜色用的很大胆。 他不说英语,只是用手指着画,然后伸出五个手指,表示5索尔一张。 我买了一张。 他很高兴,对我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用蹩脚的西班牙语问他,是哪里人。 他说,利马。 我愣了一下,问他为什么来库斯科。 他说,利马不好,没有游客,爸爸在那里找不到工作。 “这里好,”他指着广场上熙熙攘攘的外国人,“这里有很多钱。”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和他画里的马丘比丘,才是最真实的秘鲁。 一个古老的,金色的梦。 和一个灰色的,挣扎的现实。 无数像他一样的人,离开家乡,来到这些旅游景点,向全世界的游客兜售自己国家的“金色”传说。 然后用赚来的钱,回到那个灰色的现实里,继续生活。 我们这些游客,就像一群候鸟,飞来看一眼最美的那片羽毛,然后心满意足的离开。 我们消费了他们的风景,他们的历史,他们的微笑。 却很少有人,愿意去看一眼他们生活的底色。
结语:哪一个才是真正的秘鲁?
回国的飞机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秘鲁? 是马丘比丘的壮丽日出,还是利马永不散去的灰色雾气? 是米其林餐厅里精致的菜肴,还是街边小摊上滚烫的烤牛心? 是库斯科广场上悠闲的游客,还是贫民窟里光脚踢球的孩子? 后来我明白了,它们都是。 一个国家,就像一个人,不可能只有一面。 我们常常被那些最光鲜亮丽的一面所吸引,以为那就是全部。 可那些被隐藏在光环之下的,粗糙的,混乱的,甚至丑陋的部分,才是构成它完整生命的血肉。 去了一趟秘鲁,我看到了传说中的金色,也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灰色。 这种巨大的落差,没有让我失望。 反而让我觉得,这片土地,更加真实,也更加迷人。 它不再是手机里一张完美的风景照。 它是一个有体温,有呼吸,有伤疤,也有笑容的,复杂的生命体。 如果你要去秘鲁,请一定要去马丘比丘。 但如果可以,也请在利马的街头,多停留几天。 去感受一下那片“驴肚子”下的天空,去坐一次疯狂的Combi,去吃一顿10索尔的午餐。 你会发现,那个灰色的利马,远比金色的马丘比丘,更接近生活的真相。
秘鲁旅游出行Tips:
关于高反: 库斯科海拔3400米,马丘比丘稍低,但大部分人都会有高反。提前一两周喝红景天。抵达库斯科后,前两天不要安排任何剧烈活动,走路放慢,多喝古柯茶(Coca Tea),酒店一般都会免费提供,对缓解高反有奇效。可以备一点高原安或头痛药。
关于安全: 利马的安全问题不容忽视。尽量避免独自前往市中心和贫民窟区域,尤其在晚上。米拉弗洛雷斯和巴兰科区相对安全,但也要时刻看管好自己的财物,手机不要拿在手上玩,双肩包背在胸前。打车一定使用Uber或者官方的出租车,不要在路边随便拦车。
关于货币: 秘鲁的货币是索尔(Sol),建议在国内换好美元,到利马机场或市区的换汇点(Casa de Cambio)兑换索尔,汇率比直接用人民币换要好。大部分餐厅和酒店可以刷信用卡,但街边小摊和市场需要现金。
关于交通: 在利马,短途出行首选Uber,安全且价格透明。城市间的交通,飞机是最方便快捷的选择,LATAM是秘鲁最大的航空公司。库斯科到马丘比丘的火车票一定要提前在官网(PeruRail或Inca Rail)预订,尤其是旺季,非常抢手。
关于门票: 马丘比丘的门票也必须提前在官网或者官方授权的旅行社购买,每天限制入场人数。门票分不同时段和不同线路(比如是否包含爬华纳比丘),购买时要看清楚。学生证(国际学生证ISIC)可以打折。
关于饮食: 一定要尝试Ceviche(柠檬腌生鱼),Lomo Saltado(炒牛肉),Aji de Gallina(秘鲁奶油鸡),还有印加可乐(Inca Kola)。街边小吃卫生状况不一,肠胃敏感的朋友请谨慎。瓶装水是必须的,绝对不要喝自来水。
关于语言: 官方语言是西班牙语。旅游区的从业人员大多会说一些英语,但在小城市或者和普通民众交流,会几句简单的西班牙语会非常有帮助,比如“Hola”(你好),“Gracias”(谢谢),“Cuánto cuesta?”(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