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那天,姜岗村东头的鞭炮声比谁家娶媳妇都响,三县交界的土谷山被震得直掉土渣子。”——这是老辈人嘴里最寻常的一句开场白,却像一根火柴,把关帝庙的烟火直接点到人眼皮底下。
庙其实不大,三进院子,前殿、中殿、后殿排得比农村堂屋还紧凑。可它偏偏卡在邓州、镇平、内乡三县嗓子眼上,北靠山,西临河,南水北调的水渠像一条冷白围巾从庙门口绕过去。过去赶集,三县人在这儿撞头,谁先踏进门槛谁就算“主客”,吵了上百年也没吵明白。
1949年前,这儿只有一座大殿,关老爷孤零零坐着。1966年,一场连名字都不愿提的风把瓦片全掀了。1990年,附近几个村老太太把攒了十年的香油钱倒在布包里,前殿、中殿才又立起来,中殿干脆叫“结义殿”,刘关张仨人再凑一桌。2000年后,镇平蒋刘洼村一挥手,后殿盖得比前俩殿都阔,玉皇大帝、观世音一并请进来,香火旺了,管理权也顺势挪了窝。竹李村不干了:地是我们的,神你们请,算盘打得噼啪响,官司从乡里打到市里,至今桌上还摆着两本账。
庙会却不管这些,正月十五、清明,该来还来。戏班子提前十天就搭棚,台下卖糖葫芦的、卖笤帚的、卖老鼠药的各占一块地盘,谁也不挤谁。炮屑能把鞋面埋住,烟呛得关公脸更红。碑文里写得好听——“朋友以义合,事功以义成”,可摊子上五块钱一碗的胡辣汤照样多放两勺胡椒,谁也没跟谁讲义气。
最邪门的是《春秋配》。传说姜秋莲就是姜岗人,戏里她被继母撵出去捡柴,遇上罗庄的李春发,一段苦情唱得两地人脸上挂不住。清河县能演,邓州城能演,就罗庄和姜岗不能演,一演台下就吵:你们村姑娘拐我们村小子!老支书干脆把话撂下:“谁唱谁负责收场。”于是戏班子路过都绕开,怕锣鼓一响,两村的老太太又拿拐杖戳台板。
庙东南角立了十几通碑,字迹被香火熏得发虚,还能辨出“张兆成捐钱五千”“王本源施砖瓦”这类小字。清末民初,县丞、富户、平头百姓一个不落,名字挤得跟村里墙上的“光荣榜”似的。那会儿土匪绑票、军阀拉夫,活着都不易,还是有人把最后一块银圆塞进功德箱,就图个“正气”能挡子弹。子弹没挡成,碑却留下,像老照片里倔强的眼神。
再往北一公里,老卢川镇早被战火啃得只剩一块高土台,观音寺搬了三次家,最终还是被“破”字当头一棒打散。关帝庙却像命硬的乡下老汉,烧完扒完,只要还有一口香火,就能拄着拐杖再站起来。如今后殿的玉皇大帝镀金脸,观世音的净瓶里插着塑料花,LED灯一照,亮得晃眼,可香客还是习惯先给关公磕头上香,再转身去跟玉帝“谈业务”。规矩没人写,却一代代照做。
每年庙会结束,地上鞭炮皮扫成小山,竹李村和蒋刘洼村的男人各拿一把铁锹,中间留一道缝,谁也不越界。那道缝像一条小小的楚河汉界,又像一根拔不掉的刺,提醒所有人:神可以一起拜,账还得分开算。
可说到底,老百姓图啥?不过盼个风调雨顺、孩子乖、钱包鼓。关老爷要是真能显灵,大概也会先叹口气:义字我写得够大,可地界这事儿,还得你们自己磨。庙还是那座庙,山还是那座山,土谷山上的风一吹,鞭炮灰打着旋儿飞,像给三县搭了个灰蒙蒙的桥——桥这头吵归吵,那头还得一块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