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汉不下川,好女不出川”,旧日蜀道能把人骨头颠散,可再硬的汉子到了留坝也得下车——不为别的,就为喘口气,给张良烧一炷香。
庙不在山上,而在山缝里,紫柏、紫关两座山像太师椅一左一右,把留侯祠卡在扶手尽头,风水先生嘴里的“五龙聚首”就是这地方。明清搬下来,图的是让赶路人不必爬悬崖就能磕头,结果一挪,香火反而更旺,成了全国最大的留侯祠。
进门先看见于成龙的怒火。清初他两过此地,第一次老道递茶,第二次和尚递粥,大殿里释迦牟尼替张良上班。于大人当场掀桌子:张良的饭碗你也抢?逐僧、塑金身、写匾额“相国神仙”,一气呵成。官大一级压死人,也压过秃驴。
碑刻比香火更热闹。冯玉祥1915年写对联,嫌“浩气”不够劲,第二年又回来挖字重刻;于右任索性八个字:“送秦一椎,辞汉万户”,把刺客和退休干部两种身份并一起,狠得漂亮。北洋陕南镇守使管金聚不甘示弱,颜体四字“英雄神仙”,一笔一画都像在喊:哥们,帅是一辈子的事。
后山“拐拐竹”长得怪,根先跪地再抬头,当地人说竹子也懂人情:张良弯得下腰,所以活到最后;他儿子张不疑直挺挺硬撑,结果削爵打更。一根竹子把家教讲完了。
授书楼最高,俯瞰川陕公路,现在车来车往十分钟,过去背夫得走半个月。楼旁石鱼被摸得发亮,谁都想沾点“授书”的运气,可黄石公当年给的是《太公兵法》,不是致富经。
出庙门回望,屋脊上的青苔像没刮的胡子,烟火把白墙熏出黑眼圈,一副“我老了但别惹我”的样子。张良本人早退群两千年,可只要蜀道还堵车,他的对话框就一直显示“输入中”——提醒过路人:山可以移,庙可以搬,进退这一招永远不过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