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超过 30000 起凶杀案。这是墨西哥近几年的平均数据，换算一下，每十万人里大概有 28 人死于非命。这个数字是什么概念？

全球平均水平是 6，我们国家不到 0.5。在出发前，我对墨西哥的印象全是电影滤镜：亡灵节的万寿菊、坎昆的果冻海、还有戴着大草帽弹吉他的乐手。朋友警告我“那边很乱”，我当时不以为然，心想：哪个旅游国家没点负面新闻？

无非是小偷小摸，自己小心点就行。

直到我从墨西哥城机场坐上回国的飞机，安全带扣上的瞬间，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才真正松开。后怕的感觉，像飞机爬升时延迟的重力，一点点压回我的胸口。我才明白，我看到的墨西哥，和我侥幸躲开的墨西哥，完全是两个世界。

有些地方，真的不是一张机票就能随便闯的。

一、坎昆：美元砌成的安全岛

我的第一站是坎昆，传说中的度假天堂。飞机降落在加勒比海边，空气湿热，混着海盐和防晒霜的味道。我提前预定一家“全包式”酒店，就在著名的“7”字形酒店区（Zona Hotelera）。

出租车沿着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海岸公路飞驰，左手是清澈到不真实的蒂芙尼蓝大海，右手是一座接一座的豪华酒店，万豪、凯悦、威斯汀，像一排排复制粘贴的堡垒。司机是个话痨，用带着西班牙口音的英语问我：“第一次来？来对了！

这里就是天堂。”

他说的没错。酒店区像一个与世隔绝的独立王国。

手腕上戴着不同颜色的手环，就是通行证。你可以在任何时间走进任何一家餐厅，墨西哥卷、龙舌兰酒、海鲜饭，无限量供应。沙滩上躺满晒成粉红色的美国大妈，泳池里闹着欧洲来的家庭。

所有标价都用美元，服务生跟你说的第一句话永远是“Hello”，而不是“Hola”。

在这里，安全感是被精心营造的商品。每隔几百米就有保安亭，旅游警察的皮卡车不间断巡逻。晚上酒店区的夜店灯红酒绿，音乐震天响，所有人都很放松，好像全世界的危险都与这里无关。

我一度以为，朋友的担心是多余的。

转折发生在我决定去“市中心”看看的时候。我跟酒店门口的服务生说要去 Downtown Cancún，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非常认真地提醒我：“先生，那边和这里不一样。天黑前最好回来，不要带太多现金，手机拿稳。

”

从酒店区到市区，只隔着一座桥，感觉却像穿越了国境。豪华酒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拥挤、破旧的平房。街道上满是小摊贩，空气里混杂着尾气和烤肉的油烟味。

这里没有美元标价，只有嘈杂的西班牙语。沃尔玛超市门口，几个纹着花臂的男人眼神直勾勾盯着过往的游客。我走进一家本地餐厅，点了一份塔可，价格只有酒店区的五分之一，味道却好上十倍。

但整个过程我坐立不安，背包紧紧抱在胸前。旁边桌的本地一家人，吃得从容又开心。他们看着我这个格格不入的外国人，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是一种平静的好奇。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酒店区那个“天堂”，是专门为游客打造的昂贵幻梦。而这里，才是坎昆九十万本地人生活的真实世界。他们与那个幻梦，只隔着一座桥的距离，却永远无法真正走进。

我没敢待到天黑，匆匆叫了辆车逃回酒店区。车窗外，市区的灯光昏黄零落；车窗内，酒店区的霓虹璀璨如昼。那道桥，是贫富的分界线，也是安全的分界线。

二、墨西哥城：折叠起来的巨大都市

如果说坎昆是割裂的，那墨西哥城就是折叠的。这座拥有 2200 万人口的超级都市，像一张被反复折叠的纸，每一层都有不同的景象。

我住在罗马北区（Roma Norte），一个充满波西米亚风情的地方。街道两旁是漂亮的欧式建筑，墙上画满潮流涂鸦，街角开着精致的咖啡馆和独立书店。路上跑着特斯拉，遛狗的年轻人穿着时髦，一切都显得那么文艺、安全、中产。

再往西走一点，是波兰科区（Polanco），墨西哥的“比弗利山庄”。这里是奢侈品店的天下，古驰、路易威登、爱马仕一应俱全。每家店铺门口都站着西装革履的保安，富人们在保镖的护送下进进出出。

这里的空气都飘着一股金钱的味道。在罗马和波兰科，你会觉得墨西哥是个发达国家。

可只要你坐上地铁，这张纸的另一面就会暴力展开。墨西哥城的地铁系统是全世界最拥挤的之一。早晚高峰时，人是被“塞”进车厢的。

车厢里没有空调，只有旋转的电扇，根本吹不散混杂的汗味和各种食物的气味。我在一个周一的早上体验了一次。刚进站台，人潮就推着我走。

一个男人在我身后用西班牙语飞快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懂，旁边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立刻拍拍我，指了指我的背包，做了一个往前背的姿势。我瞬间反应过来，把包死死护在胸前。车门打开，人们像潮水一样涌入。

我被挤在一个角落，脚几乎离地。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面无表情，一个背着工具箱的工人满头大汗。他们脸上没有游客的兴奋，只有日复一日的疲惫。

车厢里，有卖唱的，有兜售零食的，甚至有表演杂耍的。这是一个流动的、混乱的、充满生命力的底层社会缩影。

我朋友警告我，千万不要坐晚上十点以后的地铁，也绝对不要去东部的某些区域，比如伊斯塔帕拉帕（Iztapalapa）。我好奇，在谷歌地图上看了一眼卫星图。那是一片无边无际、密密麻麻的灰色屋顶，像水泥砌成的海洋，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顶。

那里住着几百万人，没有漂亮的咖啡馆，也没有奢侈品店，只有高犯罪率和摇摇欲坠的基础设施。从波兰科到伊斯塔帕拉帕，开车不到一小时。但生活在那里的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去波兰科的橱窗前看一眼。

墨西哥城就是这样被折叠起来。富人区用高墙、保安和昂贵的消费，把自己和危险隔开。而穷人区，则被危险和贫困包裹。

他们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却像是活在不同的平行宇宙。

三、瓜纳华托的彩色童话与背后的阴影

离开墨西哥城，我去了瓜纳华托，电影《寻梦环游记》的原型城市。这是一座建在山谷里的城市，五颜六色的房子像上帝打翻的调色盘，层层叠叠，铺满整个山坡。整个城市没有红绿灯，因为大部分道路都是地下隧道。

走在蜿蜒的石板小巷里，随时可能传来街头乐队的演奏声，浪漫到骨子里。

白天，这里是完美的童话世界。游客们举着相机，在接吻巷排队拍照，在山顶的皮皮拉纪念碑俯瞰全城。可当地导游的一句话，让我背脊发凉。

我们爬上山顶，俯瞰着下方如梦似幻的彩色城市，导游指着远处连绵的群山说：“很美吧？但千万、千万不要自己去那些山里徒步。”

我问为什么。

他压低了声音，表情严肃：“这里是哈利斯科新生代卡特尔（CJNG）和本地帮派争夺的地盘。他们就在那些山里。我们本地人，天黑后连城外的路都不敢走。

”

哈利斯科，这个我只在新闻里看过的名字，突然变得无比真实。导游告诉我，瓜纳华托州是墨西哥最危险的州之一。那些我们看不见的暴力，就发生在这片童话世界的周边。

毒品交易、抢劫、勒索，甚至火拼，每天都在上演。他说，前几年，城里一家酒吧因为拒绝向黑帮交保护费，凌晨被冲进来扫射，死了十几个人。我看着山下那些无忧无虑拍照的游客，再看看远处沉默的群山，心里一阵后怕。

我们以为的安全，只是因为我们待在被精心维护的“游客区”里。我们脚下的这片彩色土地，渗透着我们看不见的鲜血。

那天晚上，我跟几个在青旅认识的背包客去小酒馆。回来的路上，大概十一点，原本热闹的小巷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们不敢大声说笑，脚步不由自主加快。一个喝醉的流浪汉从巷子角落里冲我们喊叫，我们吓得拔腿就跑。那短短十分钟的路，我走出一身冷汗。

瓜纳华托的美，像一朵开在悬崖边的花。你可以远远欣赏它的绚烂，但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四、北境的“墙”与无处可逃的人们

墨西哥之行的最后一站，我飞到了北部的蒂华纳。这是一座紧挨着美国的边境城市，与加州的圣地亚哥只有一墙之隔。从机场出来，我就感觉到一种和墨西哥其他地方完全不同的气息：紧张、混乱，又带着一丝绝望。

最震撼我的，是那堵墙。锈迹斑斑的钢铁栅栏，从城市一直延伸到海里。墙的这边，是破败的房屋和涂满抗议标语的墙壁；墙的那边，是整洁的公路和巡逻的美国边境警察。

很多来自中美洲的移民，拖家带口，就住在墙边的简易帐篷里，等待着渺茫的“美国梦”。他们的眼神，混杂着期盼和麻木。

蒂华纳是全世界“最危险城市”榜单上的常客。这里的暴力，已经不是潜藏在阴影里，而是摆在明面上。我在市中心最繁华的革命大道上走，街道两旁全是药店、酒吧和廉价的纪念品商店。

药店的招牌上用巨大的英文字写着：止痛药、抗生素、伟哥，无需处方。很多美国人专程开车过来，就是为了买这些在美国受到严格管制的药品。路上随处可见荷枪实弹的警察和军队士兵，三人一组，手指就放在扳机上。

他们不是为了保护游客，而是在震慑本地的犯罪集团。那种剑拔弩张的氛围，让人的心始终悬着。我认识的一位本地记者告诉我，蒂华纳的谋杀案，多到已经不算新闻。

很多时候，警察赶到现场，草草拉上警戒线，连尸体都来不及运走，下一个案发的呼叫又来了。他说，在这里，有两种人你绝对不能拍照：一是警察，二是“看起来无所事事”的年轻人。因为后者很可能是贩毒集团的“Halcones”（鹰），也就是眼线。

你的镜头，可能会给你带来杀身之祸。我怂了。在蒂华纳的两天，我几乎没敢拿出我的相机。

我住的酒店，前台小哥反复叮嘱我，晚上绝对不要出门，绝对不要去革命大道以外的任何街区。他說：“这里不是坎昆，没有哪个地方是绝对安全的。”

隔着酒店房间的窗户，我能看到对面圣地亚哥的灯火。

那么近，仿佛一步之遥。可是这堵墙，隔开的不仅仅是两个国家，更是秩序与混乱，希望与绝望。很多蒂华纳人，每天往返于美墨之间工作。

他们拿着合法的通行证，清晨去美国当清洁工、服务员，赚取美元，晚上再回到混乱危险的蒂华纳生活。他们的人生，就在这堵墙的两侧来回撕扯。

五、繁荣与暴力的共生体

走完这一圈，我才开始理解墨西哥的复杂。你不能说它不繁荣。它的 GDP 总量排在全球前 15，拥有世界级的富豪，比如卡洛斯·斯利姆，他的财富曾经一度超越比尔·盖茨。

墨西哥城有拉丁美洲最顶级的餐厅，坎昆的酒店每年吸引几千万游客。但这种繁荣，极其扭曲。巨大的贫富差距，是所有问题的根源。

墨西哥的基尼系数常年高位徘徊，少数人掌握了国家绝大部分财富，而近一半的人口生活在贫困线以下。当正当的上升渠道被堵死，当一个年轻人辛勤工作一个月的收入，还不如给贩毒集团望风一天，暴力就成了最“理性”的选择。

贩毒集团在墨西哥，不是简单的小混混，而是一个个装备精良、组织严密的“准军事组织”。他们有自己的情报系统、武装力量，甚至在很多地区，他们就是当地的实际统治者。他们收税、裁决纠纷、提供“保护”。

这就是著名的“Plata o Plomo”（银或铅），要么收下我的钱（银）替我办事，要么吃下我的子弹（铅）。政府想管吗？当然想。

但很多时候，他们有心无力。警察的装备可能还不如毒贩，工资又低，很容易被收买或胁迫。无数正直的市长、警察、记者，因为试图对抗这股势力而惨遭杀害。

这种暴力，已经渗透到经济的方方面面。比如墨西哥盛产的牛油果，很多产区都被贩毒集团控制。他们向果农收取高额保护费，不交钱就烧掉你的果园，甚至绑架你的家人。

你吃的每一口牛油果，背后可能都沾着血。

回国后，我和一个在墨西哥生活多年的中国朋友聊天。我问他，每天活在这样的环境里，不害怕吗？他沉默了一会，说：“习惯了。

你知道什么地方安全，什么地方不能去。你知道什么人不能惹，什么话不能说。我们这些外国人，只要不作死，不碰毒品，不露富，晚上不出门，基本没事。

因为我们不是他们的目标。”

他顿了顿，又说：“但最可悲的，是那些无处可逃的普通墨西哥人。他们就生在这里，长在这里。

危险不是他们去寻找的，是危险找上他们。”

这句话，让我对旅途中遇到的那些热情、善良的普通墨西哥人，生出一种巨大的同情。那个在地铁里提醒我的女孩，那个在餐厅里好奇看着我的家庭，那个反复叮嘱我注意安全的酒店前台。

他们是这个国家最坚韧、最鲜活的部分，却也是被暴力伤害最深的一群人。

现在，如果有人问我墨西哥值不值得去。我会说，值得。它的文化灿烂，风景绝美，人民热情。

玛雅金字塔的宏伟，亡灵节的绚烂，瓦哈卡菜的美味，都值得你亲身体验。但我会加上一句：去之前，请扔掉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它不是一个可以让你任性探索的后花园。

它是一个美丽又危险的共生体，一半是天堂，一半是地狱。你要做的，是严格待在天堂那一半，并且时刻意识到，地狱就在你的隔壁。那种后怕，不是因为我遇到了什么危险，而是因为我回头看时，才发现自己曾在悬崖边上跳舞而不自知。

旅行Tips：

1. 安全区域是生命线： 无论在哪个城市，严格遵守“安全区”原则。在坎昆只待在酒店区，在墨西哥城住在波兰科、罗马、康德萨等公认的安全区域。不要因为好奇或省钱，去探索那些本地人都警告你别去的地方。

2. 财不露白是铁律： 不要佩戴昂贵的珠宝首饰，不要在街上大摇大摆拿出最新的 iPhone 拍照。现金分开放，只带当天够用的出门。学会用眼神余光观察周围，而不是低头玩手机。

3. 交通选择要谨慎： 在大城市，首选 Uber 或 Didi。这些网约车有记录、有定价，比在街上随便拦出租车安全得多。长途旅行尽量选择飞机或一等座大巴（如 ADO Platino），避免夜间巴士。

4. 夜晚是危险的代名词： 除非你在坎昆酒店区的封闭环境里，否则，天黑后尽量不要出门。如果必须出门，一定结伴而行，并且只在繁华、灯火通明的主干道活动。绝对不要走小巷。

5. 学会说“不”： 在街上会遇到各种兜售商品、要求合影、或者“热情”带路的人。保持礼貌，但要坚定说“不”（No, gracias）。不要和陌生人搭讪，更不要跟他们去任何地方。

6. 保持低调，尊重规则： 不要对军警、可疑人员拍照。在一些小镇或敏感地区，看到奇怪的场景或氛围紧张时，立即低调离开，不要停留围观。记住你是客人，不是战地记者。

7. 学几句西班牙语： “你好”（Hola）、“谢谢”（Gracias）、“多少钱”（Cuánto cuesta）、“救命”（Ayúdame）等基础用语非常有用。这不仅方便，也能让你看起来不像一个完全无知的游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