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四川人,这次请了几天假,跑去贵阳玩了一圈。
整趟行程,说实在话,印象最深的就两个地方,一个是甲秀楼,一个是酸汤鱼。
贵阳别的地方也逛了些,不过回头一想,脑子里老反复冒出来的,就是那栋水里的小楼,还有那一锅红红的汤。
人到贵阳,先被天气整懵。
早上凉飕飕,中午又有点闷,到了晚上吹风还得穿外套。
对一个从四川火炉城市出来的人来说,这鬼天气也算是种恩赐了。
住的地方在南明河边,走路十来分钟就能看见甲秀楼那块。
第一次看到甲秀楼,是傍晚六点过。
天色还亮,灯还没全亮,河面上有点风,水面一片碎光。
远远看过去,那栋楼就像是从水里生出来的。
甲秀楼这个名字,听着就挺有文化味。
据说“甲”是排行第一的意思,“秀”是秀才的“秀”,当年是希望这里出人才,读书人能考个好名次。
最早建的时候,是明朝的事了。
那时候南明河老发洪水,两边人住得不踏实,就在河里架桥、立亭,一来镇水,二来给读书人一个念书的地方。
前面那座桥叫“鳌矶石桥”,中间还有一块大礁石。
老话说“鳌头独占”,读书人走在上面,心里多少都想着要中个榜首。
楼里后来又修又补,朝代一变一变,到现在这模样,其实已经不是最早的样子,不过那个意思还在。
站在桥上往楼那边走,脚下是青石板,石头有点光,应该是被人磨了很多年。
两边栏杆不过胸口高,低头一看就是河水。
河里开着游船,灯光一闪一闪,水面不停晃。
有几个小孩儿趴在栏杆边,伸手去够水里的光。
一边走,一边看两岸楼房。
贵阳的楼,说高不高,说矮也不矮,挤在山坡上,灯一亮,人一下就有点恍惚。
感觉自己在城里,又感觉自己到了哪座老城。
快走到甲秀楼门口时,游客已经有点多了。
拿手机拍照的,架三脚架直播的,扛单反的,一个接一个。
看上去大家都挺忙,生怕错过哪个角度。
站在楼下往上抬头看,屋檐一层一层翘起来,像浪一样往外翻。
牌匾上写着“甲秀楼”三个字,是清朝一位进士写的。
字不算那种特威风的那种,但挺清爽,挺干净的。
上楼要买门票,价格不算吓人。
地方不大,几步就能逛一圈。
里面摆着一些老照片,还有一些字画作品。
站在窗边看外面,比看展板还有意思。
从窗格子往外看,河里的灯光被框成一块一块,小楼在水里的影子就像另外一栋楼。
远一点能看到贵阳城的高楼,近一点是桥上的人群,再下面就是水,整一幅小型立体城市图。
甲秀楼边上有好几块石碑。
有一块写着当年的修楼记,说这里以前荒得很,后来有人出钱出力,才有了这栋楼。
也有碑上写着当年的诗。
以前读书人考完试,来这里写诗题字,写的无非就是山清水秀、人正在奋斗那一套。
现在站在碑前看那些字,心里倒也挺平静。
以前读书人担心功名,现在人担心房贷和KPI。
千百年过去,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愁事从没断过。
晚上甲秀楼会开灯。
亮灯那一刻,整条河好像换了一身衣服。
小楼的轮廓被灯勾出来,屋檐、梁柱、窗框,哪一块少一点光都不对劲。
刚开灯那一下,人群会有点骚动。
有人会叫一声,更多的人是默默举起手机。
河边风有点大,吹得人眯起眼。
有老大爷慢慢地抽烟,靠在栏杆边,一口气可以在那儿站好久。
也有人一边拍照一边说,贵阳这地方,晚上比白天好看。
甲秀楼本身逛得快,十五二十分钟就转完了。
不过在那附近晃荡,可以晃大半个晚上。
桥边有人卖冰粉,豆花,烤肠,烤豆腐,味道都不算惊艳,但坐在河边吃就觉得还行。
有个摊位专门卖雕版印刷的纪念品。
老板说这附近以前有书院,有些学生会在这边磨墨练字,现在全成了游客买小摆件。
甲秀楼的“甲”字,换成现在的话,大概就等于“卷王之王”的意思。
只是以前人卷读书,现在人卷工作。
灯火一灭,夜风一吹,楼还是那栋楼,人早就不是那拨人了。
扯完甲秀楼,说酸汤鱼。
出去玩,填肚子的事情,永远排在前面。
来贵阳之前,对酸汤鱼的印象就两个词:红汤,大酸。
贵阳街上走两步,就能看见一家酸汤鱼。
有那种看着挺正规的连锁店,也有开在居民楼下面的老店。
有人说,想吃正宗的,不能只看装修。
有时候小店更有那股味道。
不过人生地不熟,第一次下口,还是选了个看着干净点的。
酸汤鱼最重要的就是那一锅汤。
服务员端上来的时候,安全提醒就一句:小心烫。
锅里是红汤,但不是火锅那种翻滚的大油。
汤颜色有点浑,却亮得很。
酸味先冲上来,带点番茄的甜。
贵州这边的酸汤,传统上是用米汤、野生的酸辣椒、当地的小番茄发酵来的。
有的店还会加点糟辣椒,多一股发酵过的味道。
酸是酸,不过不是那种牙都打颤的酸,是能把人胃口吊起来的酸。
鱼一般选江团或者鲤鱼。
店里会让去选一条,现杀现片,人站在旁边看着都有点不好意思。
鱼肉切成大片,放进汤里一会儿就变白了。
筷子一夹就断,入口没什么小刺。
酸味把鱼腥压下去了一大半,剩下的就是鲜。
再加一勺蘸水。
贵州这边的蘸水,是自己配。
桌上有酱油、香葱、蒜泥、小米辣,还有一点香菜。
有的店还放折耳根,爱吃的人多放几根,不爱吃的看一眼都要往后缩。
夹一块鱼,蘸一下,酸味在嘴里一打转,人就彻底醒了。
鱼吃到一半,店员会提醒,可以加点配菜。
土豆片、豆腐皮、莴笋、藕片,下到酸汤里炖一会儿,拿出来脆脆的,又入味。
最让人惊喜的是那一小碗米饭。
贵州这边的米饭偏干一点,单吃没什么感觉。
一勺酸汤往饭上一浇,随便搅一搅,直接干掉半碗。
有句话说,酸汤鱼不是在吃鱼,是在喝汤。
到最后锅里已经没几块鱼,但大家不肯放过那点汤。
有一桌看着就是本地人,直接让老板加了点面条,酸汤面一上来,又干了一碗。
酸汤鱼这种东西,对四川胃来说,一点都不陌生。
四川人爱麻辣,贵州人爱酸辣。
看着好像差一点,但底子挺像。
都是要有点冲劲,吃完一身汗,整个人觉得活过来了。
问店里大姐,酸汤鱼在贵阳到底算啥地位。
大姐笑着说,家里来客人要上酸汤鱼,家里人想解腻要吃酸汤鱼,天热吃,天冷也吃。
以前穷的时候,哪有这么多鱼,都是先有酸汤,再往里丢点其他东西。
等日子好了,才慢慢加进鱼。
在贵阳的几天,酸汤鱼吃了不止一顿。
有一次跟着本地人去了个巷子里的小店。
门口挂着红灯笼,牌匾都看不大清楚。
坐下来之后,先上一盘花生、一碟豆豉辣椒,再来一壶本地的米酒。
酸汤比连锁店那种更浑一点,看上去不太“出片”,入口的味道却更凶。
酸得更透,辣得更快,喝几口汤,整个人从头到脚开始冒汗。
有人说,贵阳人的胃,是酸汤调出来的。
这话一点都不夸张。
街边的小吃也爱用酸味打底,酸辣粉、酸汤圆子、酸汤牛肉粉,每一样都跟“酸”有关系。
甲秀楼那边转一圈,再走到城里吃一锅酸汤鱼,大概也算是了解了这座城的一半。
河边那栋楼,讲的是几百年前读书人的事。
桌上的这一锅汤,说的是这片山里人怎么过日子。
一个是“甲秀楼”,一个是“酸汤鱼”,前者是写在石碑上的历史,后者是写在舌头上的习惯。
有人问,贵阳好玩吗。
回答通常是:看你怎么玩。
要那种到此一游,甲秀楼晚上拍两张照片,就可以打卡。
要慢一点,可以白天去甲秀楼看河水,晚上吃个酸汤鱼,再在街上闲逛一圈。
雨后走在贵阳街头,路边地面有点湿,空气里带点泥巴味,还有一点辣椒炒出来的香味。
有人撑伞走得飞快,有人缩着脖子慢慢挪。
有陌生人指路指得很细,一路讲自己觉得好吃的几家店。
贵阳不算那种一下就惊艳的城市。
不过灯亮在南明河上,汤滚在桌上的那一刻,人心里会突然一下松下去。
那种感觉就是一句话:日子嘛,再忙也要留一口汤的时间。
下次要是再来贵州,大概还是会先想到贵阳,再想到甲秀楼和那一锅酸汤鱼。
毕竟人一离开,脑子想的,不是走了多少步,而是那口酸,还有水里的那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