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祭天
寒衣节前,墓园门前的车排成了长龙,小区路口到处有烧纸钱的。天冷了,年近了。过年时,农村几乎家家要祭祖先、敬财神。“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即使到了今天,一些人心中的那片天,依旧神圣又神秘。
人类社会发展的早期,基本上靠天吃饭。天地孕育百物,人们借助采摘、狩猎、种植等方式填肚子。天有不测风云,或者极端气象天气,或者地崩海啸,让惯常的日子无法维系。在认知有限的情况下,先民们一边感激上天的赐予,一边祈求老天的保佑。这种心态下,一个完全依照人心想象出来的天国世界就出现了。各方百姓按照自己的心愿,祭拜不同的神仙。
封建皇帝要坐稳江山,所期所求,比老百姓的更大,祭拜自然也更隆重。秦始皇第一次到泰山封禅,实际上就是去祭天。汉武帝一生到泰山二十几次,祈求上天护佑他的丰功伟业。这么劳师远祭,平常年份难以为继。于是,各王朝就在国都附近,修建祭天场所。秦朝享国时间太短,被项羽烧得干净,有没有祭天台,不得而知。据说,西汉的灵台和圜丘,在唐长安城西墙边,离汉长安城有些距离。而隋唐的天坛,位于都城的南城墙边,即今天陕西师范大学校园的南边。
很多人到北京看天坛,都是把它当一个景点来参观,有些人甚至天真地以为,那里自古以来就是祭天的地方。妻子在师大上学时,我第一次得知,那里有一个天坛路。既然有这么一个路名,就一定会有原因,该有一个坛。我们一起到四周查看,只看到南边的煤场里,有一个土堆。西安的城里城外,到处都有这样的土堆,个个都有来头,只有专家才能说得清。
一晃,三十年过去。秋日里,受邀参观万象城的生命树。这棵象征生命的铁树,花了很多的钱,单是维护上面的草木,就不是一个小数目。从上到下,一层层体验立体的丝路生态时,忽然下了一阵太阳雨,正北方的空地上,升起一道彩虹。定睛细看,那里就是已经开发出来的隋唐天坛遗址公园。
冬日黄叶飘落的时候,我陪妻子重回毕业三十年的母校,专门来此参观。从南向北,走过长长的御道,来到那个土堆前。考古专家恢复了其原来的样子,一个四层圆形夯土台基,高约8米,底层直径约54米。裸露的黄土断面,可见看到清晰的版筑痕迹。周围没有北京天坛边那些华丽的建筑,从标牌上可以看到,每层设12个登坛台阶,对应着周礼中"天子之坛十二陛"的规制。这么一个看似平淡的地方,隋唐两代曾有21位皇帝在此举行祭天仪式,接近三百年。
在皇权天授的语境下,苍天不仅关乎黎民百姓的生计,还关涉自家江山之永固。无论发乎内心,还是出于形式,察天祭天都是一件大事。在这个天坛北边不远处的永宁坊,大约今天西安科技大学的院内,是唐司天台旧址。据《旧唐书》记载,758年时,这里有600多名工作人员。负责人太史令“掌观天文,稽定历数。凡日月星辰之变,风雨云气之异,率其属而占候之。”除此之外,还有掌知漏刻记时、掌管钟鼓报时的。
司天台为什么会设在这里,专门研究唐长安城坊建筑史的专家发现,这里曾有一个天然的高坡,便于居高观察。隋时,原计划还在附近建立明堂,从开皇三年议到十三年,已经画出了详细的样稿,却因所费太多,“非议既众,久而不定”。
冬至日,北半球白昼最短,黑夜最长,自此之后白昼渐长,阳气回升,是天地阴阳之气交汇、万物复苏的起点。皇帝在此时祭天,是为了在顺应天时,与天沟通,感谢上天过去一年的庇佑,并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大典在黎明前开始,寓意“迎候朝阳”。在庄重的礼乐中,皇帝登上圜丘坛,向“皇天上帝”的神位敬献玉器和丝帛。有司诵读祝文,歌颂天帝功德,陈述皇帝敬天爱民之心,祈求上天继续保佑。祭品撤下后,皇帝行礼,拜送天帝神灵。之后,将祝文、祭品、香蜡等全部送到燎炉中焚烧,称为“望燎”。看着所有祭品化作青烟,袅袅升空,被上天完全接纳,大家会长长地出一口气。
这种明清祭天的做法,与老百姓上坟和仪式别无二致:献上祭品,点上香蜡,再燃烧纸钱,甚至还有纸糊的生活用品。边烧还会边叮嘱,天冷了,穿暖一点;过年了,拿着钱上集,买点好吃的。只是,出于环保的需要,今天的上坟扫墓,已改为用鲜花祭奠。
人类对自然的认识越来越深入,远行的脚步已经冲破头顶的天,飞出地球。这时,祭天敬神、祭奠祖先,包括耍社火前的祭风神,更多地是一种自我的心理满足。这其中,既有对老传统的延续,也有对自然的敬畏,还有顺应自然、维护生态的自觉。
今年的冬至,天降薄雪。我轻快地走在御道上,一步步走近面前的天坛,似乎在走向那个伟大的朝代。读了五十多年的唐诗汉文,一直神往那时的精神和文化,似乎那里也是我的天。